业余半生（组诗）

新 梢

我已经想不起

这棵树之前的样子

树冠如何地枝繁叶茂

枝梢如何扭曲成弓

此刻，我的眼前出现的这片空旷

是这棵树腾出的

被另一些苍老的树环围

但不闭塞，因此这个空间

刚好容纳我对一棵树的假设

如果它还活着

应该也是一树繁花了，并且可以

熬过这旷日持久的干旱

它确实也还活着

只是枝干从树的行列中退了出去

根依然向着地底探索

那老根应该不知道地面上发生的事

不然，这空旷中

也不会冒出一枝新梢

一堆火

你没有烤过这堆火，更没有烤过

樱桃树叶生起的火

三年前的某个冬日

这堆火，在我眼前燃烧

火势不大，因此它并不那么炽热

我靠近火堆，伸出双手

母亲将树叶拢起，火苗变成青烟

青烟被冷风撕成细缕

温暖的烟缕将我庇护其中

那么呛人，短暂的歇息胜过长眠

烤过的手，没过一会便又觉得冷了

现在是又一个春天

霜冻预警的第三天

气温开始回升

我坐在点燃火堆的地方歇息

那里已没有一丝灰烬

树上还没有一片新叶

业余半生

面对垂老的树木

努力是徒劳的

繁花开尽，它们便结果自己

我双手交替使唤几件农具

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

但我并不精通生存的技艺

不能像一棵树那样只结唯一的红果子

不能在朽木上嫁接出一片绿阴

我有些蛮力

常常用错地方

乖张并非我的本性

诗句浅薄不足以遮掩我的赤贫

我是诗人里愚笨的农夫

农夫中精明的懒汉

在文字中游手好闲又好高骛远

在果园里捶胸顿足，气妥不已

不得要领是常态

庸人自扰，也扰他人

就让所有表情从脸上撤退

像从一首诗中撇去修辞的浮沫

像秋风扫落叶

意义抽离之后还有点剩余

无限接近

我此刻写出的

不是昨天闪念中的事物

但与你有关

我必须借助外力或一些工具才能

与生活相连

不那么紧密，又不能脱扣

就像必须想起点什么

才能在你言行里确认自己

昨天我把梯子支在一棵树下

往上攀

回忆的矿坑

不知哪头是底

只能在这唯一通道往复折返

穿梭，臂膀酸痛

再写樱桃树

后来我才知道

这棵樱桃树不会结出樱桃

最初的期盼得以印证，它存在的意义

或许就是永不给你一颗好果子

吃。（剩余99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