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残片(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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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记

记忆中,母亲总是一次次地补天

一次次用山间的蒿草,苫住

阴雨绵绵的秋天

后来是用大石板遮盖,周围拥上黄土

再或者用油布纸、穿破的棉袄

一层又一层地缝补老屋

千疮百孔的屋顶

秋天多雨的时候,瘦弱的母亲

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一块补丁

缝补住我阴雨绵绵的童年

这让我想起书本里,那个炼石补天的人

应该也是满身泥巴,仰面撑起漏雨的天空

她也有一块无用的石头,落在人间

像我一样,在阴雨潮湿的日子里

骨骼就开始隐隐作痛

青花残片

像身体的一部分,遗落在此

破碎之前,它一定是好看的杯盏

一定是盛满了香醇的酒

被一只纤细的玉手,小心地端着

拱手递给一个爱她的人

我在一处遗址的夯土层里

伸手取出它的时候,裸露在外的一角

仿佛光阴的碎片,在阳光照耀下

静静地铺开它蓝色的青花质地

时间啊,是谁打碎了这只瓷碗

那个犯错的孩子,有没有

向他的妈妈道歉

最后的仪式

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乡下

人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围在坟头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接受儿女们的香火和跪拜

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乡下

人死了,不能叫死了

要说走了

仿佛他坐卧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桌上的茶水还未冰凉

仿佛他只是出门晒晒太阳

跟往常一样,还会回到屋里

轻轻地虚掩了门,开始埋怨

秋天来得太早,花又落了一地

在他儿女的哭声里,我们用

隆重的仪式,抬他上山

他的女儿坐在地埂上,哭得那么悲伤

——相信他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邻居坐在地埂上,笑得那么开心

——仿佛他明天就会回来

喊你回家的人

童年的黄昏里

总有一个人站在屋顶上

喊着你的名字

那个声音

在要吃饭的时候喊你

在要下雨的时候喊你

在找不到你的时候喊你

天冷的时候喊你,天热的时候也喊你

一直喊到夕阳落山,炊烟升起

喊到月出东山,鸡栖于埘

从春天一直喊到花草落了叶

从夏天一直喊到河面结了冰

多年以后,当你在睡熟的梦里

突然清晰地应了一声

然后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回声

致歉信

儿子,原谅我还是做不对你的数学题

我写下的字,总是笔顺错误

漏洞百出,横不平竖不直

我以父亲的角色教育你勤奋、善良

向人问好,却都是背着书本按部就班

连我自己也不能成为榜样

原谅我下棋时的心不在焉,落子又反悔

被你乘势攻城夺隘,轻易赢取胜利

儿子,那时候我还不是一个好父亲

平日里沉湎酒精,耽于一些虚无的幻想

像一只空洞的鸟,落不到生活的实处

为了成为好父亲,我也曾于无眠的夜晚

看着窗外的月亮,反复练习

我还没有学会,怎样做一个好的父亲

就快要老了,长出了白头发

原谅我,还没好好把你当宝贝

你就长大了,成了翩翩少年

——成了我,以前的模样

看 山

山于我之前到达那里,俯着身子

看我,沿着救命的绳索一样纤细的

盘山公路,跋涉而来

一生要爬几座山,才能留住心底的落日

一生要走多少路,才能把灵魂高高举起

群山嵯峨,诸峰无序

空中巡视的鹰翅,还没等我回过神来

就已经将整个秋天运送到了谷底

白 露

雾气在草尖上蒸腾、聚集,顺着山势围拢

山坳处,三两户人家馒头出屉,牛羊出圈

一些庄稼已经收割,一些还在地里

纳纳河水更冰凉了,我也重新回到故乡

万物都在成熟结籽:露水将白,凝结成霜

瑟瑟秋风中,唢呐声响起的山路上

张家的大儿子,迎娶了李家的三姑娘

黔驴技穷

和草地上所有的牛马一样,我们早就

学会了屈服、顺从,咀嚼咽下带刺的青草根

学会了在牛轭马鞍皮鞭烈日下

拉磨,驾车,犁耙,驮负

面对命里龇牙的老虎

我应对的方式无非有二

一是在无人的深夜里,放声大哭一场

二是把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向空中

夜泊秦淮

你们回去吧,回到甘肃

去看黄河远上,大漠落日

你们回去吧,回到甘肃

去煮茶饮酒,骑马牧羊

在晨雾消散的山岗,点燃一支兰州

你们回去吧,回到甘肃

找到那位久别的老友

在深夜的灯影里推杯换盏,看儿女承欢膝下

我不走了,把半生交给南京

交给这座悲欢离合的城市

为它吟诵大江东去,一尊还酹江月

去秦淮河边,与一条孤舟相伴到天明

我要去乌衣巷看望等我的燕子

它们在一首诗中筑巢,从唐朝到现在

我要去孙权墓前借兵,去凤凰台上点将

我要化身一名士卒,腰佩长剑

盘问每一个可疑的路人

我要等到月色满天,阁楼上浅斟低唱

然后,悄然离场

夜读白乐天《采地黄者》

这让我想起田地里不断种下又收获的

党参和当归,它们深埋大地的根部

作为一味药,用身躯煎熬的苦汤汁

救人性命

这让我想起乡下的亲人,日复一日

从山间采集来,挂晒在屋檐下的

柴胡、独活、车前草

换来生活的柴米油盐,在饥饿的年月

得以保命

这让我想起那个病入膏肓的采药人

垂死之际,却买不到一味救命的草药

他曾走遍人间的沟沟壑壑

给每一棵草都取过好听的名字

春天,他的坟头已长满冰草和野蒿

风吹过草尖的呜呜声

像是在替他哭,又像是为他笑

包文平,1987年生于甘肃岷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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