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歌(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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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歌

我喜欢这天赐之物

它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株喜水植物

浑身挂满小水珠。一旦走动

就会像驼铃,叮叮咚咚,唱起来

逆着风声

洪武年间的驼队,正经过河州茶马司

它们还将辞别戈壁、荒漠

在西域卸下茶叶

再往中原牵来战马

——战马其实也是喜水植物

在松鸣岩

秋风先落到我身上,然后才是松鸣岩

好像无意之间,我替松鸣岩挡住了凋零

可松涛阵阵,将要从何处听取

还是,我本身就是秋风的一部分

拾级而上,和一个骑马上山的人擦肩而过

他应该来自成化年,穿飞鱼服佩绣春刀

奉命缉拿一个被秋风吹旧的人

我须掩面,须隐入涛声

山岩嶙峋,避世的人只要坚守不出

就能让一个地方,活成世外桃源

霜 降

我坚持认为,草木是大地的耳目

所以一直不忍心,独自去往秋天的旷野

我深知,秋霜不会取悦任何一个人

只是一味堵塞、埋葬

可只要想到,它们来自每一个中年的鬓角

我就想原谅它们了

自画像

在秋天,几乎所有的树

都努力让周身挂满金叶子

唯有校园里的一棵垂柳

和秋天格格不入

它有绿色的悲伤

和得意

槐叶谣

小区里的几棵槐树,并不着急老去

每一个枝丫上,都挑着无数条

向上生长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依然会做可爱的梦

雨后天空燕雀绿色的鸣叫

和一个小孩子被溅湿的裤脚

当然会被时间蚕食

所以,在冬天到来之前

我要妥善保存这些纤细的河流

在一首诗歌里

——就像几年前,一个人在故乡的街头

看我半晌

终于喊出我的乳名

风声一点点矮下去

整个永新村,便一点点高起来

——似乎它本就诞生于一场秋风里

只有祖母,安在山上的新家

比风声,还要更矮一些

竹子沟

竹子沟里,没有竹子

雨的后面,还是雨

所以不必着急

在竹子沟,无需致命的惆怅

也无需致命的欢愉

如果一头专心吃草的白牦牛

抬头看了你一眼

便是今天额外的恩赐

黄昏事件

我迷恋每一样异样的事物

就像现在

一个宁静的黄昏突然,就不见了

——先是闪电

再是跟在闪电后的雷声

不依不饶

我确信,一定有人在雷声中发抖

也一定有雷声,绕过一些人

向远方去了

黍 歌

外族的铁蹄,于落日柔糜里

终于成了画外音

断壁残垣处,那些

香气萦绕的小小铃铛

即使曲谱不全,也还是唱起来了

现在,草木茂盛的隐喻

只被埋葬在诗人的喉咙深处

或每一页历史书本上

黍离之悲,已经成为一座新坟

但另外一种悲伤,会随即而来

——用不了多久,我就只能在博物馆里

向我的女儿指认

这叫黍,也叫糜子

我小时候,你外婆家种过

独坐水边书

落日不仅熔金

落日也可使万物,都如黄金

但并不需要一个淘金客

把水面上的点点金光打捞、过筛

他的蓝色工服、他的白头发

他的陈旧和贫穷

都被落日很好地隐藏了

现在,他也是一个小金人儿

什么都不想,他只要坐在河边

这金灿灿的天地是不是他的,并不重要

他只要望着河水,暂时发一会儿呆

就好了

九 月

众鸟的声音,正变得荒芜

就像一棵红花槐树,她昨晚

脱了一些叶子

今天又脱了另外一些

而我的祖母,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已经脱掉所有的叶子

她的荒芜也是新的

她还是一座山的好朋友

离 开

房间好像,被谁涂抹了一层

薄薄的暮色

我们身陷其中,并不比星星更明亮

一段儿谈话,随时有终结的危险

眼泪,也不能挽救字与字之间

弥漫的颓唐

后来,她拎着箱子独自出门时发现

就在他们说话间,一场雨水来了

又去了

无话可说

一些词语

一些长着尖尖小角的词语

在她嘴里或停伫或滚动

为了保持新鲜的痛感

她忍着

——所有的话语,只要说出口

就成为废墟

她讨厌旧事物

她希望,一个人到老了时

终于无话可说

赵永娟,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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