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年轻（组诗）

契约书

他们是散落的星星

在养老院的长廊拾起彼此

用养老金、假牙、降压药

寻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

把孤独均分成若干份

起初是六把摇椅的合奏

接着三套茶具在柜子里结盟

而两副老花镜的相互猜疑

让最后剩下的那双筷子

慢慢长出了霉斑

他们像一群被雨淋湿的刺猬

想靠得更近，又怕扎疼对方

当初说好要一起开的花

现在正一片片

落进不同的药盒里

观测站

墙上的日历越撕越薄

在卡顿的视频里，他们把镜头挪开

却没藏住餐桌上的残羹剩菜

他们鬓角上的霜

比网络延迟更让人心慌

我们是不合格的天气预报员

在朋友圈晒着城市的晴空

没看见他们晾在屋檐下

早已被雨浸湿的衣衫

当年教他们收藏的微笑

如今冻僵在未点开的信息里

而他们总在信号断开前

把最长的牵挂，轻轻写成

最短的草稿

那时我还年轻

母亲织的毛衣，是挣不脱的暖

我偷偷剪碎标签，像剪碎

她灯下反复缠绕的叮咛

父亲修补的屋檐，依旧漏雨

我笑他，徒劳去拦截天空的泪水

他递来的那把伞

我却用它撑开离家的航线

异乡的暴雨，终在某个深秋

淋湿了衣柜里沉睡的毛线团

我听见钟声，裹着母亲的银针

一针一针，扎进深夜的胸膛

我拉起被子——这脆弱的堤坝

怎能堵住时间的洪流

年轻时冲走的，如今拼命在捡

捡那些未织完的落日

和伞架上，始终未漏的雨

雨的速写

天空是满满的水缸，随便溢点出雨

就将这座钢铁丛林

晕染成一方温润的砚台

雨水落下，敲着大地的键盘

把大街小巷的订单

输入成一份份待签的急件

老家的屋檐，从容而淡定

它揽住奔跑的雨，就像揽住放学的我

瓦片和雨相拥，书写成一副对联

它们之间的欢声笑语，从空中

落进平平仄仄的韵脚里

滋养了我一晃而过的童年

窗外的雨珠，越发稠密而焦急

是谁在唤我的小名

那么多条线，纺着厨房的余温

在风中，飘成桂北的炊烟

未写完的信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信

潦草的字迹，被手指擦过

像一小片墨水晕开的夜空

旁边的墨水瓶，还在持续一场

无关季节的冬眠

笔斜倚在它体内，悬着太多情绪

台灯偶尔从深夜侧身

与墙上的影子，进行无言的交谈

时光，这位最谙沉默的大师

在纸张深处，轻轻覆上一层薄灰

便将笔尖所有停顿

归还给了，无须续写的留白

【作者简介】全昌文，广西资源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桂林市作家协会会员。（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