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课(组诗)
异乡人
我曾如此热切地憧憬
奔赴这座城
渴望如一颗种子
在她丰饶的土壤里,深深扎根
揣着发烫的期许,我来了
却未能触到温柔的臂弯
只化作了无根的浮萍
在她坚硬、光滑的壳里,徒劳飘摇
不只是我,无数相似的影子
都沉浮着,面目模糊
我渴望贴近她的心!于是
笨拙地,剥开她光鲜的外壳
像剥开一颗神秘的果实
期待抵达甜蜜的核心
越往里,辛辣的气息越是刺鼻、呛人
泪水奔涌——
没有期待的柔软,没有梦中的甘甜
只有层层紧裹的灼热与艰辛
每一瓣剥离,都落下
异乡身份的尴尬与生存的锋刃
剥到最后,双手刺痛,泪眼蒙眬
那核心之处,竟是——
一片令人心悸的、无法填补的
虚空
这辛辣的泪,在每一次吞咽中
我尝到了乡愁
它如此尖锐,如此清晰
提醒我,那颗真正温润的心
永远在远方
在那飘着柴草香的、低矮的屋檐下
奔突的暮霭
临江远眺,无所依
唯有孤雁的嘶鸣
掠过残云的衣袂
我在渐浓的暮色里俯身
拾起一片濡湿的纸屑
——诗行满目
被阴冷的风揉皱,洇染成灰
雁影再次掠过天际
鸣声渐次稀微
它的形骸被交错的线网割裂、分崩
不问归期,亦不知何时
这奔突的、冰凉的意志会停歇
将未竟的诗、离散的影、喑哑的呼唤
一并沉入静穆的暮霭苍茫
属于故乡的小花
在我的故乡
没有一滴雨是孤独的
它们总是结伴而行
坠落,精准地抵达每个角落——
在斑驳墙垣的裂痕深处
在老枣树虬结的枝丫间
在归家鸭群,沾满泥浆的蹼掌蹚过的塘边
在母亲推开木窗,凝望的那一小片天光下
即使风止息,也能听见
它们坠落的声音
是细密的鼓点
是种子破壳的脆响
是深切的、厚重的呼唤
此刻,离开了母亲的我
在一场骤雨初歇的间隙
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土地上
画下一个笨拙的、湿润的圆
这圆没有起点,亦无终点
它只是存在着,也是我等待着
并非等待某个具体的声音
而是等待一种萌发,一种苏醒——
等待某个深埋的、关于故乡泥土的召唤
在这圆中心的寂静里,悄然地
顶破心壁坚硬的冻土,抽出嫩芽
绽开一朵属于故乡的、小小的、湿润的花
凭栏课
带着母亲登上青秀山,凭栏
我站在喧嚣与寂静的锋刃之上
瞳孔深处翻涌缄默
任不知疲倦的风,絮絮叨叨
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只是不停地吹拂
吹过废弃的站台
吹过荒芜的田垄
吹动我心中那面从未真正平静的湖
水面倒映的
是故乡低矮的屋檐,和母亲倚门时
被风吹散的、一声悠长的呼唤
呼唤席卷全身
我想我该接住这声呼唤
停止无声的漂泊和流浪
以心为舟,折骨为桅,升起记忆残破的帆
穿越冰冷铁轨构筑的、纵横交错的界疆
回归母亲身旁
乘物归心
巨大的空旷,填满
——拥挤的铁匣
它洞悉人们归心的欲望
数字在壁间次第明灭
标记着向家山升腾的轨迹
它不言不语,不疾不徐
深谙急迫这游子的咒语
叮当一声
我步履欲动未动
刹那迟疑
而它已稳稳停住,门扉洞开——
这冰冷的造物
竟比思归的心,更懂得
——停顿之于近乡的深意
一只封着故乡春天的陶罐
成长,是一场盛大的离别
我在追逐远方的途中
遗落了太多珍宝于风里
——稚嫩的欢笑
门前溪流的清响
外婆絮叨的叮咛
如今,只能在梦的薄纱后
朦胧地重温、触及
岁月,这不动声色的窃贼
早已将往昔的温柔,悄悄卷走
唯有一处,是未被劫掠的方寸之地
封存着旧日的气味、温度和质地
雷声滚过天际
那一场雨终将到来
旧梦复苏
等待一只被雨水注满的、沉默的陶罐
里面,封存着故乡完整的春天
【作者简介】韦康亮,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来宾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