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夜里的雪（组诗）

闰二月十八，病牡丹

门前两棵牡丹

一棵去年枯死了

剩下来一棵

已经长满叶子

前几天还冒出一个花苞

很小，孤零零的

像营养不良的早产儿

今天再去看

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如果连我也忘记了

那它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在昊盛石斛基地

天底下的风雨

你只想她们承受

最小的那一种

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如果你跻身她们中间

一定还能听见

大片叽叽喳喳的叫嚷

这些娇俏的、顽皮的，明丽

且纯净的小花朵儿

就是一道又一道纤细的闪电

精确地命中你

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每一朵石斛花

都是一件天地未竟之物

让你错以为

自己就是那个老怀甚慰的

丑父亲

落在夜里的雪

降临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一片雪，要低于人间的温度

才能落下来

得有一点点，哪怕是微弱的

光，一场雪才算真正存在

本该年前落的雪，隐忍到今日

还是那么小，那么单薄

随风飘随雨落，只有雪在感受着雪

落在夜里的雪，没有多少人看得见

雪化时不发声音，离开

是多么轻的一件事

见鬓边白发

原野上，总有一棵草先于其他野草

枯黄，在寒风真正到来之前

早早干缩，褪色，低伏，坚而韧地萧索

于茫茫青葱间，成为一个异见者

一个感伤的先行者

提前掀开了时间的底牌

以后的日子将会过得很快，又会很慢

因为一盏黄昏最早亮起的灯火

他终于变得像他开始年迈的父亲

方寸刀客，赠佳伦

不是多出来的，而是日趋少去的

那一部分，呈现真正的你

不是完满，而是残缺，最终成全了

属于你的至上美学

作为一个深藏反骨的人，这些年

你一再做着减法

去剔除，去抽身离去

有人称篆，称治，但你清楚这是

生生的刻，与挖，并消受着其中的痛楚

冲切刮削凿，刀刀见骨

每一刀都足以令你体无完肤

现在，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说：

好了！

阴阳之间，再无模糊不清的过渡

一些法度必须清晰存在，例如

混沌与万物，界限只能是你自己

而你与世界唯一的和解方式，是完成

必不可少的最后一击：用一把

瘦硬的刻刀，在四平八稳的界面上

零敲，碎打

蜘蛛

它一定在前一世就把魂丢到了

哪里，以至于命若悬丝

吊着这一世。（剩余33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