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径与花镜（组诗）

目送

在远郊的新校园，新栽的小树

一棵，一棵，尽力抬高自己

眼前走过的每一张年轻面庞

都是我现在的样子

也有一些孩子的步态，急着迈进

成人社会，连同拙劣的妆容

以及夸大性别差异的衣服

在寒风中舞动落叶，这是小树的

成长瞬间：也许还不能体验肉体的易衰

更难以理解生命的惊骇

日子过得再难的父亲，也希望儿女

慢慢长大……但是谁能够阻挡

童年之死和欲望之魅

我在期盼绿树成荫

也将送别一个一个毕业生

风中的树叶

前天，女儿严肃地告诉我

一枚风中的树叶

有着战栗的意义

昨天，外公告诉她

说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

常常凝神盯着风中的树叶

她羞赧地笑了

一枚树叶的神迹

总是不经意地显现，不经意地隐藏

树叶的归属感

我曾经希望自己是一棵树

即使死亡，也要像一棵树那样倒下

现在我的想法变小了

像一片叶子那样，长在树上很不容易

烂在树下也很有归属感

我依然爱每一棵树

只是我的爱变得无声

在无数树叶的秩序里

我不需要隐身，也不需要显眼

我接纳自然界的力量

它们让我学会自我同情

我并没有被挤压到边缘，并没有丧失自己

我可以消除不必要的孤独

我同这棵树分离，并不会减损它的生命力

但是我多么希望长在树上

被风翻动，被阳光或雨水照亮

我这样敞开自己，这样悄悄地改变色彩

这样敏感、战栗，这样安静、服帖

我从未了结自己

尽管我看上去是可有可无的

落叶

在这张白纸上，你看不见落叶

更看不见落叶飘零的样子

我只是在纸上写着落叶

我并不区分它们从哪一棵树上落下

樗木、银杏、朴树或是栾树

落地后，它们的命运

也是不区分的

大树和小树太相似了

脱尽了叶子，小树苍劲如大树

大树孱弱如小树

举头与低头之间，我并没有以树喻人

我只是在努力理解时节的转变

落叶似乎理解了时节

最后一幕，色彩的协奏余音不绝

我写下的不是一枚落叶

在纸上，我不会让任何一枚落叶孤单

我在写一封信给所有的落叶

等待

春花烂漫，夏木葱茏，秋叶斑斓

都是美好的

寒枝寂寞也是美好的

等得来变化、等得起变化，是美好的

在等待中看见天地

把生命拉成视线

服从于疼痛、陈腐、蜕变

返回孤单、克制、有限

把羞耻放在可见的地方

服从于最终的交出与退还

沉默是如此简洁，如同剪影一样

简省了感性的细节，如同遗忘一样

过湘湖

错乱的梦改写现实。（剩余99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