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皱（组诗）

熄

夜色中

众窗借青白的灯光

上浮

灯光则靠窗木的重量

凝定在半空

那么关灯之后呢

未闻坠地的碎响

我面对的默契

竟这般辽阔

我凝神不动：

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火

像花一瓣瓣收拢

此刻我察觉，自己安稳地立在

一双寂静的足尖上——

仿若已悄然熄灭，不敢轻易迈步：

一迈，我即拥有整个地面

也拥有沉重

床

枕头如峦

被子滔滔

床单上还有褶皱小径

来自遥远乡村的娘

一年，来我的床躺一回

用肉身

拓印下

家的山水

亡夫当年只懂拓碑

没什么好教

略谈过留存手艺

这些问题无人可问了：

怎么拓痕一年比一年淡

怎么小径一年比一年窄

娘逐年缩成轻轻羽毛的身体

如何再拓出

我们回去的路

为何——

娘让咱做游荡的孩子

让咱为追逐安定

不停迁徙……

而床归床——待会儿就会恢复

今天需要的

平整

吹皱

天井里有口大水缸

明天就要被砸碎、丢弃

再去瞧它一眼

却见星空整个跌进缸底

用一吹作别

星空被我吹皱了

星子化为流星

我的唇锋利，银河也薄

明日还能吹什么？

吹笛子？吹热粥？

吹一双噙泪的笑眼？

黑暗中，我学水一样皱着

先动荡，再平坦如镜

倒映我在宇宙中

一只大海碗

你宽宽的碗沿上，崩了一角

我要保护我的嘴，我扒饭时

把崩角转去对面

三年后，崩角依旧

——那是我护它护得好

谢谢你

当初赏我一角破了的笑，利闪闪

芒一样指着我的嘴

让我一直吃得小心，让我

吃得比别人有味

螯

秋蟹上市的日子

我把一台手机邮寄给爸，命他自己摸索着用

我妈说：“你爸端手机的样儿

活像捧了只气恼的螃蟹。（剩余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