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记忆（组诗）

打鬼子

鬼子来了

用刺刀拨开门闩

用子弹的呼啸

向村庄打招呼

他们放下生活里的工具

想入非非

打起我们土地的主意

做什么不好呢

怎么做起强盗

鬼子来了

他们进村抓鸡

一枪撂倒

在胡同里躲避的老人

女孩子们脸上抹锅底灰

辫子也不敢扎了

连儿歌童谣都得轻声

关上门

在屋子里偷偷唱

鬼子来了

日子没法过了

只有跟他们拼才有活路

没有枪我们磨刀

没有炮我们做地雷、炸药

还有镰刀、斧头

还有红缨枪和石头

青纱帐会歌唱

也会愤怒

滹沱河水能灌溉

也能咆哮

燕赵大地

到处是铜铸的麦穗

铁打的高粱

只有一个目的

——胜利

让所有侵略者举手投降

大刀记

收获的季节

月光，总是洒满庭院

飒飒风声，与夜鸟的鸣叫

编织在一起

镰刀是为庄稼准备的琴弓

细腻的磨刀石

暗示收获与再生

七月七日，每一滴水

都听到了黑夜

被子弹击碎的声音

磨刀呀，磨刀

敌人已经跨过玉米田

野蛮的铁蹄等待砍伐

磨刀呀，磨刀

敌人的脖子已经伸进山海关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在与祖国的爱情里

在与大地的契约里

大刀裹挟着昆仑的重量

黄河的咆哮

铁匠铺的火焰彻夜嘶鸣

铁，可以铸犁铧

也在铸刀枪

磨刀呀，磨刀

火光映着寒光

让敌人的眼睛流泪吧

让敌人的喉结颤抖吧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七十年，八十年，或者更久

中国的大刀即使封存

即使挂在墙上成为历史标本

也不能生锈

也要出匣铮铮

从军记（1）

那一夜他随军回到村庄

父母亲催促他成亲拜堂

哪怕能留下一儿半女

就不惜他去战死沙场

红烛高烧，亲友毕至

大红喜字是邻家老叔匆忙挥毫

墨迹未干贴在白木家门上

母亲抱出做好两年的花棉被

父亲烧水杀鸡要整一桌菜肴

弟弟满脸嬉笑跑前跑后

婶子铺床叠被，手里抓着花生红枣

可是新娘子刚刚迈进家门

紧急开拔的命令便传来刻不容缓

他顾不上与家人道别

连妻的乳名都没喊上一声

立即加入了南行的队伍

花堂上新娘子手足无措

家里人抓了一只白公鸡

塞在她的怀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他的妻与公鸡入了洞房

路有千里，山有万丈

月黑风高，鬼子猖狂

他打完了子弹拼大刀

一次次战斗战友死光

他与敌人也同归于尽

被埋在一座山下，一棵树旁

她盼他做一个种地农民

生儿育女过上太平生活

她至死念叨着他的姓名

却从来不知他死在哪里

一直没有回家，为什么不回家

看一看贴着喜字的家门

岁月悠悠，夜夜难眠

小脚变成了大脚

青丝熬成了白发

我的姨奶奶，她八十岁无疾而终

一生翘首以盼等他回家

多少次目光含泪梦惊醒

多少次秋风秋雨敲家门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千百年来为国家抛却生命的人

在亲人们心里都没有死去

他们是故土上一缕缕缠绕的风

在一首歌中时时复活

有稚嫩的童声，也有苍老的歌喉

有山河的呼唤，也有青纱帐绵密的簇拥

注释：

（1）本诗故事取材于我姨奶奶的一生经历。（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