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雪与火的刻度（组诗）

鹤骨

你从芦苇荡深处趟来——

铁色天空忽然有了弧度

裤脚沾着十七岁的露

你捂着鹤卵像捂着

一枚未淬火的月亮

用半袋高梁换来的课本

在盐碱滩上长成青色的碑

雏鹤的喙划过潮线

你教它们数

一步是故乡

两步是南方

用腋下余温丈量春天

只剩三根手指的距离

那天风把云撕成招魂幡

你追着天鹅的脚印

跌进一条没有倒影的河

水底开满透明的鹤冠

每朵都噙着未喊出的名字

后来每片羽翼切开天际

都落下你未教完的方言

而扎龙的孩子依然相信

雪地上最深的蹄印

是鹤在数着

融雪的日子

明月岛渡口

老渡船咳着黑烟醒来

新漆下三十圈年轮在涨潮

铁锚锈迹里

1988年的月光正在发酵

那年船公的号子

把对岸喊成了故乡

铁轨

枕木是躺下的梯子

木车厢吱呀呀咬着绿浪

孩子们的笑撞碎玻璃

白桦林洒了一地光斑

远方是甜的

甜得黏住

所有离站的鞋印

寺檐

琉璃瓦接住第一缕朝阳

香炉青烟描着新壁画

老住持突然停住念珠

“昨儿菩萨问我

高铁可载得动晨钟？”

说罢将碎光洒向阶前

原来佛也偏爱

会飞的事物

苇荡

母亲教女儿数野鸭巢

“要挑有三根苇子护着的”

手机镜头吞下倒影

芦苇依旧弯着腰

像父亲那句

哽了三十年的

“走吧……”

江水在取景框外

突然涨潮

薄暮

烧烤摊的孜然香里

棉花糖在年轻人手中盛开

我数路灯次第亮起

左边那盏照着旧单车

右边那盏照着未拆的信

中间这根忽明忽暗

啊 原来此刻

也需要光柱来支撑

空村纪事

车轮切开冻土时

雪片正练习回旋舞

像我离乡那日

母亲撒向空中的玉米至今还在落

还在落旧窗

烟囱不再吐烟圈

灶台冷成铸铁的休止符

东屋窗玻璃上

三十年前的雪还没化

我们追野兔

追进一块琥珀

原来 时光冻住时

笑声是气泡的形状

狗尾

蓝头巾在门后叠成等待

旱烟袋在炕沿磕着独白

西院的狗认出了我

尾巴摇起雪沫

比当年那场送别

干净半寸

它鼻尖的湿凉说

“你身上有外省的味道。（剩余129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