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落叶般轻轻握住你的手的手（组诗）

抚摸

有时我想变成一只手

这只手

不会去抚摸一朵花

一只蝴蝶

那会造成伤害

我会擦去小男孩脸上的泪

随手拍一下走出胡同那一瞬的中年背影

献血后摸一下存着体温的血袋

然后离开

摸一摸记忆深处家门起伏的木纹

父亲栽的石榴树、香椿树

那棵我钉过钉子的老桑树

女儿幼时穿的小鞋子

朋友们喝酒用过的酒杯

干杯时碰出的豁口

一条狗雨中湿淋淋的脊背

仇人刀子发青的锋刃

摸一摸我走过的所有道路

我爱过的女人们的手臂

哦，还有美丽的落日

我要捧住片刻

再用力地摁下去

快一点让地球那边的人们

看到新鲜的日出

大运河淤泥中的小陶瓶

在河床龟裂的淤泥中我发现了它

小心地掘出来清洗

瓶体一圈圈的绳纹荡漾

次第缩小至瓶口

多么幽深

涟漪的中心

童年伙伴小灯黑洞洞的嘴

发出一声嘶喊，而后沉默

大运河的水面平静，停顿了一下

继续流淌、流淌、流淌

只留下瓶内一小块阴湿的

泥巴

我的酋长岩

酋长岩是一块单体花岗岩，直立

高914米

亚历克斯自己做出选择：一次

徒手攀登的机会

不成功就坠亡

脚下已有70余具尸体恭候，他

准备了8年，用时3小时56分登顶

我的酋长岩则是一个柔软的

无边无际的梦

我别无选择：无抓手处

这是一次无声尖叫中的坠落

永无坠地的一生

无数个我雪花般飘落、飘落

如漫长的弥留

就像一个人的过去

一个女人仔细地涂着口红

是为了在斑驳的镜子里鲜艳

踌躇着穿上一双高跟鞋

是为了在已朽的木栈道上清脆踏响

弥留之际的一只落叶般轻轻握住你的手的手

那么轻却那么牢固地攥住你的所有，甚至

攥住了你后来写下的诗

它松开了也是攥住

直到你感觉不到你的手，它才罢手

它又替你攥住了你刚刚松开的那只手

一盏守夜的灯

以前亮了无数次以后仍将亮下去的灯

这一次却是为了照亮死者在家中在世上

最后的最宁静的一个夜晚。（剩余41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