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脸 [五首]

雨 燕

我坐在久田民宿前的椅子上

白鹭在稻田里觅食

秧苗还没有栽上

一只雨燕在空中飞过

它飞得太慢了

像是一边飞，一边寻找天空的裂缝

新生的植物

明亮的绿色在阳光和泥土间跳跃

我想象它的藤蔓

攀上我的手臂

把大地新鲜的汁液

注入我的血管里

这个早春的午后，仿佛在几十年前

在果马山谷，我在山谷里长大

那里许多山、小河从来没有被命名

我看到一群雨燕

从河滩飞向殷家洼

父亲站在装了铁栅的窗户后面

像一个被终身囚禁的人

几十年后，我拥有了

一张相同的面孔

在山中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

在果马山谷李家山庄的露台上

像詹姆斯·赖特在明尼苏达公路边看到的那样：

“暮光在草地上蹦跳着走远

两匹印第安小马的眼睛

暗下来”

四周的山在夜里

更黑，也更近

我的茶杯刚才是空的

现在，装满了纯净的夜色

群星在天空叽喳地说话

外面的路上

一个醉汉在唱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声音很大

我看到夜色晃动了一下

星 空

“杰米拉留在了我们身后

它那天空中忧郁的水

从高原的另一侧

传来的鸟的叫声……”

我在读阿尔贝·加缪的书

有时我把书放下

长久地发呆

此刻，窗外星空辽阔

过江的轮船

一次次地把汽笛声

按在窗玻璃上

父亲总在这种时候来看我

他活着时只会行走

死后多年，他学会了飞行

他总是看我一眼就走

他飞得轻盈而虚无

去白云禅寺

白云禅寺在二姑尖上

庐江人把又高又陡的山叫“尖”

果马山谷有荒草尖、二姑尖、打鼓尖

大殿前有几棵银杏树

它们有一千多岁的年纪了

每次去白云禅寺

我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

看着栖息在它们身上的

命运、恐惧、怨恨、信仰……

从幽暗的岁月中浮上来

群山簇拥而至，又崩溃而逃

那些寄身山中的逝者

他们还走在进香的路上

在“人创造的人工世界”里

他们是信徒

现在，他们站在山上

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运沙船

一艘运沙船驶向江的下游

我在栈桥上看去

船舷跟水面是平的

一个浪头，船头就没入水中

再浮上来。（剩余23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