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的迷雾（组诗）

在北方

在北方，有人用冻得

通红的双手

掘开冰层，埋下一整罐烈酒

——埋下这心中的火

像埋下了

整整一个冬天

未曾熄灭的梦

等到冰河开裂时

在北方，那里将燃起

淡蓝色火焰

像从大地胸口

吐出的语言，在融雪中跃动

灼烫，呼唤着

所有被深埋的闪电

乌鸦与白马

乌鸦凝视着

那匹栅栏内踱步的白马

在石槽与干草间，流动着

一层黎明的薄雾

马厩的阴影里，乌鸦的羽翼

收拢起全部的夜

白马在雪地上奔驰

那是白色中的白色

如果更快地奔驰，它就会成为一道光

而乌鸦，在枯枝上

数着被风遗落的谷粒

它懂得大地的秘语

却从不肯轻易说出预言

乌鸦与白马，就像

一则黑与白的寓言一样

它们之间是否也有一份古老的契约

当白马昂首，它澄澈的眼眸里

倒映出乌鸦的翱翔

而当乌鸦俯冲

它尖锐的视线剖开了

白马梦境中缠绕的荆棘

在自身的战栗里

看着他

你竟在自身的战栗里

第一次触碰到，那个未诞生的自己

正于无声处渐渐成形

现在，这个不会哭的婴孩长大了

他长成你体内的冰川

而你成了他的外在世界

一个沉默的冷太阳

尘世的光，竟也照过来了

在这虚构的暖意里，你安顿下来

终于看见镜中

那个辽阔而荒芜的剧场

当冰川在体内持续漂移

你几乎被逼到了一种透明的绝境

众多沉默的形体，而你也在其中

辨认，并且缓慢穿行

理解的迷雾

有时我无法理解

为何每一次

我们试图相互理解

都像回到了更深的雾中

为何每一次相互问候

都让沉默

变得更加辽阔

可最终我学会了倾听

那为何

你说过的话如雨滴

落入幽深的水井

却从未传来回响

只有青苔

在潮湿的井壁上缓缓爬行

现在我依然守在井边

等候那个无法抵达的回音

从黑暗的深渊中

艰难地上升

而青苔已爬满石壁

它们正以细微的绿意

在持续地诉说

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理解

湖边散步

清晨

我在湖边散步

潮湿的空气中

有鸟的叫声

我觉得鸟的叫声

比鸟本身要好

因为我在

一小片树林中行走

我看不到鸟儿

我只听到

几滴清脆的鸟鸣声

吞咽，也是一次……

吞咽，也是一次缓慢的认领

这柔软的顺从

在喉间，在胃囊深处

逐渐堆积

成为沉甸甸的证物

饱胀的腹内

有未签字的判决书，有一种

黏稠的甜，正弥散成

永恒的饥饿感

在无法抵达的延宕中

而餐刀

搁在瓷盘上，发出冷冽的闪光

像一次未完成的审判

湖边一瞬

白鹭收拢翅膀

蓝天吞吐几块淤青的云

柳树慢慢

垂下它的钓竿

却突然被什么咬住

整个湖面就此侧身过来

此刻在我的面前

矗立着

这么一个巨大的

水的屏幕

只有市政厅的钟依然

在倒影里

不紧不慢地

指向中午十二点

游离，1976年生，福建平和人，现居杭州。（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