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平的诗

在春天

春天足够大，看起来也足够

长，它可以容纳我们从南

走到北，又从北方回到南方

就像一场雨在这里下起来

换一个地方，它又下过来了

你很难不把它当作同一场雨水

同样的潮湿之气，让春天

得以延续，一颗芽萌发

蓓蕾的悄然绽放，纵然相隔

千里，它们的形状有什么不同

绿色的浪涛已将大地席卷

在春天，你们一路上都

手牵着手，从永夜到日午

从陌生到信赖，试图弥补从前

错失的漫长岁月，春雷在

天空炸裂，也从未分开

见海

看见海的一刻你是否感到了

惭愧？思念与亲近的来由更多

来自想象，掉入一张虚空之网

它捕捞，但遗漏那些有形的

比如远方，树的年纪越来越老

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最后一片

叶子，倾倒进寂静之海

无法再泛起波澜，眼前的

大海多么澎湃，它在你的心里

涌动，在彼此之间起伏碰撞

仿佛一棵树在风中摇晃

它的坦诚多于掩饰，不断

将白浪推送过来，又一次次

退却，你不停地承接着

感受它的美好与热烈，起初

多么轻盈，最后如此沉重

蕨

蕨草换个角度就焕发出奇异

光辉，清晨永远那么喧闹

佯睡的狗，角落里堆积的静物

在往来人群的重复中，变得灰暗

街道如此狭窄，但只要一束光

斜斜地穿过云层照射下来

即使被树木遮拦，那种绿色

也分外耀眼，屋顶已荒废多年

无法知晓它如何生长，茂盛

从空气里收集尘埃，多么漫长

细致，用来掩埋自己

它或许比你更明白，什么是

活着，喜悦，无边的寂寞

弥漫开来，像一块透明的铁

在紫霞湾

此处风景胜于冠头岭，比我们

早知道的人已经让海滩变得拥挤

晚霞正消逝，几乎所有人都

将手机对着海面，潮水在上涨

落日不时被云团遮蔽，但暮晚是

遮不住的，还有此刻游人的眼睛

他们的期待或许多于我们，在紫霞湾

一切如此陌生，遥远，包括熟悉的

落日，此处的悲伤应多于别处

一种新鲜的悔意从心底油然生起

在众人的环绕中逐渐漫溢，因迟滞

丧失了对美的感受，犹如误闯入

人生的另一个境地，此处或许再不

属于你了，也或许只属于你自己

海水翻腾起来，不断吞噬陆地

我们退到搁浅的船上，看得更高

更远，同时也变得一无所依

落日坠入深海，夜晚弥漫开来

不安

多年前你相信发生过的事情会永远

留在那里，比周身遍布的伤痕更清晰

只要你想回忆，注视或抚摸，听闻

那些过往就将显露出来，任你随意地

挑拣，然后消隐无踪，不知何时

熟悉的感觉再难重现了，你觉得你

被独自抛弃在荒野，被陌生笼罩

那是从未发生过的，寂静却奇异地

充盈，遗忘并未令你不安，关于如何

寻找和保全自己，你有了新的方法

过去能够带给你什么？即使明了

你也无法再改变，记忆已是痛苦之源

现在极力回避，你有时想把自己

从平地上拎起再掷出，妄图粗暴地

逃离，但你知晓这个极限，作为惩罚

你把曾经艰难拾起的，轻轻放下

在北京

昼夜温差相较于南方已更加明显

酒店对面就是北京燃气公司，一些

白色的回环，在屋顶不停旋转

致幻般的迷离，以及熬夜后的困倦

身体的缺水在嘴唇上显现。（剩余171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