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者(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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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者

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进的人

仿佛被深情蛊惑不辨时间与方向

身后的夕阳越来越低

他确信前方有人在等待自己

——在大山的另一侧,大海的礁石边

七月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大半生的人

再没有歧途和小径可以误入

从此一条道上走到老、走到黑

只能祈望这条路的尽头,依旧有路

有晨灯孑立,葱绿草木又吐新

人间的大路上遍布着欣喜与懊悔的人

他们选择又放弃,放弃又选择

在道路的一侧,草木遮蔽处竖着无数标牌

有着面目模糊又雷同的褪色标识

一面写着正在路上,另一面写着终点已达

祖传技艺

祖父种田,他的五个儿子都种田

父亲做泥瓦匠,他的四个兄弟都做泥瓦匠

祖父识字,父亲识字,我也识字

仅限于此了,仅限于睡前读一本旧小说

仅限于会讲演义故事,会赞美龙背岭

——我们都没有学会钻探思想的深度

在更重要的方面:种田,做泥瓦匠……

我都成了弦歌骤断的出逃者

想到这个问题,每次在祖父和父亲墓前

我焚香点烛的动作都有些心虚

幸好我依旧保有对土地的真诚与实在

这祖传的技艺让我依旧可以挺直脊背

在这来路不明的风里

在这深度未知的塘里

山居

饮过山泉的胃里满是鸟鸣

斑鸠、画眉、鹧鸪,长尾巴的绶带……

乡间菜园里的苦瓜开着苦的花

却不示人以苦,不发出苦音

落满黑色路面的香樟花蕊细碎又繁密

一场雨后将地面染成铁锈色

从山村叛逃又密谋厚颜返回的人

用七个白天和夜晚试探乡居

土地上扎根的动物和植物越来越少

老来还乡的人又在汲取草木的汁液

五月的山居生活,请你对缺乏诚意的人

绝不客气地赐以尖锐的虫鸣和疾雨

摸黑赶路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生活中沉重的部分

掰下玉米的同时也被叶片割伤

还有清水煮开石灰,沙里筛出石粒

少年人打着灯盏流汗却不擦拭

他的父母定格在明暗不定的夜色里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计划中艰难的归途

迈开双腿的同时也被脚板拖累

还有雨水迎面扑来,暗处涌出异响

少年人打着赤脚行路绝不停顿

他的祖屋隐藏在晦暗深沉的夜色里

如今我一个人在熄灯的宿舍里赶路

像当年熬夜的劳作漏夜的奔赴

总有那么一些需要塞进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个吞下黑暗吞下沙砾吞下棉花的人

用红肿的肩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背起来

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

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

后悔

坡地上的老樟树长着开裂的脸皮

它的根系已扎进墓穴深处

偷听私语和未及讲出的遗言

每到夜晚,这星光暗淡的荒野

便有古旧的遗憾和秘密爬出泥土

孤独的香樟在爱恨情仇里独自忍受

它听到的故事越来越多

却无法通过树叶再次讲出去

只能藏在心里,刻进年轮

我踩过有着木卦般阴阳脸的落叶

它们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对什么事情表示后悔

弹一朵新疆棉

小小的桃若绽开便生出一朵云

生出一小片温暖和柔软

作为弹棉花的学徒

我躬身、抿嘴,将一把巨弓从背后吊到胸前

敲击弓弦,将一堆棉花弹得更加松软

弦弓颤动一次又一次,嘭嘭嘭发出深情的声响

借助纵横之纱,借助沁出油亮之光木质磨盘的压磨

九千朵小小的棉花汇聚成的棉被

温暖新嫁娘关乎美好生活的梦想

这是一个弹匠必须做好的事情

必须让众多棉桃学会团结,必须学会对洁白尊重

以躬身弹棉的汗水向土里长出的纯洁致敬

“檀木榔头,杉木梢。(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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