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组诗)

闹 钟

春节回家，手机的闹钟依旧响在清晨

城里上班出门的时候。取消闹铃

侧身等着一场自然醒来的酣睡。恍惚间

窗外有人交谈着路过小院

村庄的鸡鸣狗叫响过几遍

母亲应该在楼下准备午饭

父亲在里屋清点香烛摆放祭品

晚起的早餐还温热在灶台

奔涌的节气，如立春前飘落的雨雪

让生活和时间无比舒缓、纯净

如天地间一口巨大的生命钟

响彻村庄整个庙宇

在乡下，时间赠予宽厚、温情和追忆

还以窘迫和沙漏，并一再提醒

守望如此稀少，陪伴多么珍贵

正月初二的阳光

除夕刚过，阳光从旧年赶过来

倾泻在门前的小院

坐在酒桌的上席

父亲的演讲正在劲头上

泥匠出身的父亲，讲到粮食

体力、工钱和乡下的礼数

还讲到抽筋的腿、换药的压疮

离世的亲人以及活着的念想

阳光照在父亲的脸上

如此饱满、真切，而又红润

这一刻，阳光与酒摆渡着父亲

时光的釉彩抚平皱纹

与周围的新年一样美好

轮椅上的父亲，在宁静的乡下

在初春的光影里

受阳光恩惠

也受阳光煎熬

父亲在山下

远远地望向我们，抬眼所及

有暗藏的欢喜在前面引路

原来不高的山坡，还是以前的山路

现在父亲不会领着我们，翻越山顶

登山的路并不长，我们的欢笑声

穿过荒草杂树，有时隐入山坳

在山顶，站立憩足或者小坐片刻

是一件多么简单而顺势的事

但现在，我们不能指望

父亲早年登临的脚力与场景

父亲不会在前面，停下来

一起回望这个村庄，舒缓、苍茫

菜花慢慢谢了，在三月的旷野

渐渐褪尽耀眼的光芒

余晖中的父亲，遗留在山下的路口

落寞的身影，像只蜜蜂标本

垫衬在村庄的水墨画里

浩荡的春风拂过轮椅

吹散下山时如松果般坠落的沉默

山下的父亲，在等着我们回家。（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