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回声（组诗）

禹门口

在此地，无论何时

你都能遇见你的父亲

和年少的你自己

你的父亲肩扛备防石

你手持从万亩方塘的光影里

采摘来的一朵荷花

在此地，3个晃动的影子

交替升降——神话的、苦难的

和自我救赎的

——你要记住龙翼马身的

乘黄，当它飞临小北干流时

落下，歇一歇翅膀

然后引领着我们，去确认

传说中大洪水的遗址

和那一串化石股的大脚印

——你要连发几问：那72条

黄金鲤鱼，在起跳龙门之前

是否有过迷惑和迟疑？

最后的翻滚、摔打

是否使它生出金属般的鳞片

生发一道顿悟的闪电？

禹门口就是家门口——你的

和我的，我们无数次路过

有时入，有时不入

雨中的铁牛

据《蒲州府志》，时在唐开元十二年

但它的叙述不够详尽——那年春天

河西、河东一片火光

山上、山下铁水奔流

在杨贵妃吃完最后一颗荔枝的

夏末，8尊大铁牛横空出世

冬至前后，它们被欢呼的人群

和炮仗，一路护送至蒲津渡口

据《唐会要》，唐开元九年

“增修蒲津关，绁以竹苇，引以铁牛”

张说刻在石头上的颂歌

应该还埋在某个地方，等待出土

“世界上最牛的牛！”

——不知道这位兵部尚书

敢不敢这样去形容……

水中，泥沙里——1265年

阳光下，空气中——36年

在一场黄昏的风雨里，我计算出

这组数字，但我计算不出

有多少大雨点和空气中的锈斑

降落到铁牛和铁人的脊背上

它们湿淋淋的，像从前一样

它们由4个铁杆兄弟手牵着

目送黄头黄尾左右游移

把田地的边界一再地重新划定

——像从前的从前一样

好吧，如果需要，请你们在

汉蒙维藏以外，给我选一个民族

和随便一身服装，让我充当第八个兄弟

第五李白，第六杜甫，第七王之涣

我们将牵起铁牛，一起去找回

那失去的铁柱和铁山——

致敬

此岸是河曲，对岸是准格尔

清晨和黄昏，我分别从两地向黄河致敬

置身于乳白香青、紫堇和银露梅的花海里

我开始想念秋风中的萨日朗和细枝羊柴

去年，我在九城宫聆听由半句汉语

和半句蒙古语组成的漫瀚调

今年，我在石径禅院唱起《走西口》

并在心里，轮流扮演男女主角

我同时扮演着眯起眼睛，看管水与沙的人

就像盛万忠和路四梅，苗混瞒和贺六十九

我从两岸向黄河致敬！我从黄河的中流

向挥洒汗水的两岸人民致敬！

在河曲，在准格尔，请允许我记住家乡

记住在家门口，沿袭和更改河道的人

雨中，行经黄河一号公路

玉米、大豆和矮脚高梁

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让我长时间难以分辨

高与低，成实与干瘪

我看不清吕粱山上的爱情

以及河西、河东的奇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朝着善意的方向转化的

鹳雀带着昨夜的清气

从离民谣、剪纸和腰鼓队

最近的荷花池塘上升起

呜叫着，如一种坦荡的应答

当鹳雀们在“声声慢”的旋律中

找到盘旋、上升和化仙的节奏

我的心里匆匆下起

一场怀想上古春天的雨

老牛湾，万家寨

在长城、古堡和箭楼之外

还有另外一种风景

地上的和地下的，明处或暗处

那些矗立于岸边的群像雕塑

一座座，用灼视与执锐的目光

让千里来奔的水清静下来

再来一个五级的扬升

扬升——越过另一座太行、王屋

越过寓言上方的压顶之石

我要告诉你，在老牛湾，在万家寨

没有一滴水是无用的

没有任何流向是不可改变的

在这里，每一根筋骨和神经

都无日无夜地紧绷着，都经历过

铁锤对砧的击打和叩问

“曾经，黄河裹挟着我们的命数

如今，我们把黄河摊放在掌心里！”

——这不是一句豪言，而是一阵风

跑步到盐池边

跑出4000米，到盐池边

遇见一位园丁，雨后的月季园里

他正挥舞着锄头松土、除草

我向他道一声“您早！”

他愣了一下神，环顾四周

发现在这个清晨的六点钟

并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于是他笑脸绽开，抬高、拖长了声调

回应道：“您早——您好——”

我继续跑步，他继续除草

清晨的六点钟。（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