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印象 (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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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印象

我的流淌比时光更漫长

桃花水涨，夔门低头

饮尽落日最后的温存

把礁石慢慢烘焙

航标塔在暮色中明灭

每道光都在探问

那些穿过三峡的月光

可还带着雪山的清冽

潮水退去的滩涂

白鹭用长腿丈量天地

细足轻点镜面

推开无数相拥的涟漪

偶尔忘记转弯

忘记如史书般跳过苦难

任由自己

跌进浅滩

直到入海口张开臂弯

江水最后一次转身

将六千里的曲折与悲欢

还给最初的蔚蓝

烟雨秦淮河

独坐青石阶

六朝烟雨便来相认

流水兀自交换暗藏的絮语

画舫在波光中渐次稀疏

秦淮河摊开长卷

才子提笔处墨迹未干

佳人袖间暗藏风云

那朵桃花咳出的血

也被时光调成

欲说还休的旦角胭脂

曾经流行的笙歌

已褪成朦胧的水墨

桥洞下的灯影

也只留下一抹残痕

我已安静如一株垂柳

也绝口不提旧事

只有燕子翅尖点起的微澜

让我平静的心

轻轻晃动了片刻

嘉陵江的诺言

不愿只取一泓清浅献你

我要携满江夕照与沙粒奔向你

给你沉船斑驳的月色

纤夫号子里惊起的白鹭

与岸畔青苔的呼吸

不愿只给山涧零星的叮咚

我要给你完整的蜿蜒

从秦岭南麓的晨雾

到渝中半岛的霓虹

每一道弯都藏着待启的约定

不要嫌弃这具冲刷万年的躯体

它的年轮里睡着旧歌谣

浪花中开过新桃花

所有沉淀的岁月都化作

你掌心会发光的卵石

而当我终于汇入你的目光

每一道波光都映着你的容颜

这千万里的奔赴

原是我前世遗落江心的

一句诺言

水中的朱鹮

鹮

霞光浸染浅滩

芦苇轻颤

它在整理胸前洁白的羽毛

如一朵含苞的花

所有的风都提起了裙角

在它展翅掠水飞去的刹那

撕开一道旧伤

放出体内囚禁的雪

水波徒然书写

被抹去的证词里

我的晨昏正沉入

水之静寂

转身离去时，我看见

它正把头顶那枚大红的印章

轻轻按住夜的封口

茶 山

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茶山

那微湿的绿意与登天的阶梯

只在低头穿行时，感受时光

与茶山相互消磨的静默

一片茶山藏着的禅意

让过客驻足又转身

若记忆能抹去茶山、霜雾

让告别轻如落叶，多好

风穿过茶垄的低语

如岁月轻叹，又悄然散去

我们数着石阶上的斑驳

却数不尽流年的痕迹

像两株经年的老茶树

我们坐在陈年的茶汤里

慢慢泡开彼此的苦

与暗伤

根 系

泥土与星辰共用同一条根系

黑暗是它们共同的母语

一个怀抱四季的絮语

一个拓印天空的誓言

一个用慢火熬煮光阴

一个以流光描画晨昏

它们终将，在深渊相认

像两片落叶归于凡尘

两位白发如霜的故人

在岁月尽头显现

他们静静地交换眼神

又默默背向而行

这是最缓慢的告别

要陶埙把月光吹凉

要银铃摇碎所有的霜

思 念

潮声在房间铺开它的疆域

我数浪花在礁石上碎裂的声响

一次，又一次

直到月光，照到我冰冷的脸庞

直到我脸上的冰冷

结成盐，化成霜

我不敢触碰那片海

那思念的涨落，袭击了我

时而漫过锁骨，时而退出脚踝

周而复始

我豢养着最暴烈的海域

却无法让一朵浪花

打湿一个名字

作者简介：钟灵，本名屈金华，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剩余3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