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五重变奏 （组诗）

冰川的变奏曲

封存百万年的，不只有沉眠

还有远古花粉的轻叹

火山灰落下，一层覆一层

掩盖住，尚未被命名的蓝

一个气泡，就是一个失落的晴空

暖得太快了

那根水银的箭

烧得通红，向上猛蹕

它刺穿的不再是坚冰

是记忆里完整的冬天

淡蓝的血，自裂隙渗出

汇入陌生的喧嚣

大地裸露出黑色骨殖

在过于刺目的白昼下灼痛

冰层深处，有低沉的应答

天平，正悄悄倾斜

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托起一毫米的

抵抗

森林的复调

站着，用一圈圈木质的时间记录

雨水丰沛，或勒紧自己的年头

酸雨蚀开旧痕

雷火与斧凿的印记

根须在黑暗中延伸，听见的

是水脉在更深处喊渴

腐殖质的眠床，被陌生的足音踏醒

菌丝无声蔓延，如隐秘的联络

一声鸟鸣，叩问着松动的新壤

林冠的经纬，还能否网住

天空滑落的雨滴

斧斤终将朽烂而密实的年轮

拓印下所有伤痕，也拓印下

那只嫁接新绿的手

在复苏的议案里，按下指纹

河流的咏叹调

源自雪山指尖那一滴清冽

蹦跳着，穿过沉睡的苔原

曾喂饱一只小鹿干渴的眼睛

流经钢铁的迷宫

清淤船在造影，打捞沉疴

鱼道蜿蜒，试图再续断裂的归途

卵与石的契约，在断崖下重新签订

淤泥深处，河蚌开合着硬壳

重新开始呼吸

滤净那些淤塞的辞章

而在入海口，光

正析出盐粒与澄澈

新生的贝舌

舔舐着这液态长卷的淤痕

一沙粒，一沙粒

吐出，未完待续的诗句

火的摇篮曲

土地记得火的滋味

一次，是金红的舌尖，闪电的吐息

轻轻燎过，枯草成灰，暖暖铺陈

焦土之下，有嫩芽顶开焦壳

硬木种子翻身，痛过之后

新绿，愈发深沉

另一次，是太阳的炽热

摇醒整座酣睡的山林

红松爆裂松脂，凝成琥珀的泪

腐殖层翻涌喘息

焦渴的泥土绽开龟裂的唇纹

灰烬中，有蛰伏的呼吸

风带来两种消息：新生孢子的低语

和灰烬里不肯散去的叹息

焦土从来不是句点，是另类的沃攘

我看见千万双栽种的手

千万次弯腰的恳求

冷杉的旗语，已刺破残烟

新生的根系，沿着大地的余温

回应到，更深沉的绿

沙的游吟诗

无数粒沙，在风中迁移

沙丘是凝固的浪，移动的碑

风蚀的痕迹

岩壁上的象形史书

掩埋远古森林

与贝壳讲述的海洋

疆域，在风中扩张

聆听过，丝路的驼铃悠扬

它们曾覆盖一座古城，或将轻轻覆盖

所有被刻下的名字

沙粒低语着覆盖的必然

而我看见，草方格的手掌

按住风沙咆哮的袍袖

新栽的梭梭林，垂下坚韧的根须

在沙的判决书上，签下

青翠的异议

罗健升，1997年生，江西赣州人。（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