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多少这样的母亲呢?

“豆腐最营养了。”她说。

看着周遭餐桌上盘中的肉林,以及正大口吞噬肉食的男男女女,以及他们腰间因体脂率过高盘凸的赘肉,吃着自己盘中万年不变的豆腐,她很得意。

这是她每天少有的乐趣之一:想象这些狼吞虎咽的人之后垂老发胖时何其颓唐,而自己则是个什么事情都讲规矩的人。

不止是坚持着自家的豆腐、不吃调味料漫溢的肉类,她还坚持着些别的。比如,微信?不学;在线支付?不安全。要发个微信给谁,给孩子打电话,让孩子照办就是了,还顺便联络一下感情呢——哦对了,孩子怎么老不给自己打电话呢?

于是赶紧给孩子打电话吧。打了。孩子没接。她有点生气。手机嘛,就是打电话用的,就该放在身边。既然孩子不接,要么是没带在身边,要么是没把自己当回事。

她给孩子的朋友打了电话。“喂,我联系不上她,你让她给我回一个。”朋友诺诺。她挺满意。小孩子嘛,就是应该对长辈客客气气的。

孩子回电话是接近午夜时分了。疲惫的声音。

“怎么了,妈?”

“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啦!四天了吧!”她说。

“近来忙,很忙。”孩子说。

“忙也要给妈妈打电话嘛!你看看你,本来已经不在我身边了,还老不跟我说话。你每天都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才对。”

“妈,没那么多事情可以每天说呀。”

“你可以告诉我,你每天都做什么了呀,你有没有进步呀!”

“妈,那些你看我朋友圈就好了。”

“我不要看。我不懂那些。”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问了。

“妈,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这里定下来了。”

“你一个女孩子,离家那么远干吗?你找不找得到工作哦?”

“我已经找到了呀,妈。”

“你那种工作又不稳定的,做做就算了,还想长做啊?我跟你讲,我办公室的人都问我的,说你那个工作不好的。”

“妈,你不要听你办公室那些阿姨亂说了好不好,她们不懂的。”

“她们说是消息很灵通的呀。你想想,你在外面,生病了怎么办呢,残疾了怎么办呢?”

“妈妈你盼一点好,好不好?”

“所以你还是回来,我给你找工作呀;吃住都可以在家里,现在么都很方便的呀。”

“妈妈我要睡了,明天还要做报告。”

“哎呀我跟你说呀,你不要每次跟妈妈讲不了两句就这样子。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呀!”

“妈妈我真的要睡了。”

“你看看你,就是在外面才这样累!你回来了,就不累了呀!!”

……

挂掉电话后,她又发呆坐了一会儿。孩子是太累了。一定是因为没有按自己规划的路走。唉。现在的孩子都不由娘了。如果都按自己规划好的,每天好好吃豆腐,好好上班,一定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生活么也顺利,还可以拿去跟办公室的姐妹们吹牛。

睡前还是要收拾下房间的,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嘛。

她收拾着,侧目看到了女儿写字台上的照片。那时女儿只有四岁吧,穿着她给买的大红大绿,好像一个洋娃娃,绷着脸,呆呆看着镜头。多可爱啊。女儿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不听话了,没法揉她的小脸,也不是给她买啥衣服她就穿啥了。还是想法子让女儿回来吧。她想:女儿虽然不怎么听话,但到底是女儿,只要知道自己是为她好,她还是会回来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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