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宅男不敢喝星巴克

最近,日本一家著名的游戏公司派了位小哥来和我们合作个项目。因为需要派驻中国一年,所以挑了这位能说中文的小哥。赴任前,小哥来我公司对接工作,同事特意带他来跟我聊聊。寒暄了几句,我发现小哥的中文相当不错,小哥也开始套近乎,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午餐。他虽然中文说得好,但从未来过中国,想多多了解在中国生活的情况。一般来说,同事之间共进午餐是AA制,但因为我回答了许多问题,小哥请我吃了午饭。作为回礼,我提议由我买两杯咖啡带回办公室。公司旁边就有家星巴克,但小哥非要绕远去一家日式咖啡厅。结果咖啡厅不能外带,小哥才悻悻地又去了星巴克。等咖啡的时候,小哥终于忍不住吐槽说:“日本很多人从来不喝星巴克!”我听了大吃一惊。星巴克在日本是遍地开花,比在中国的门店密度高多了,而且永远客满,怎么看也不像在日本被抵制的样子啊。于是我问小哥为什么有人从来不喝星巴克呢?小哥说:“因为星巴克太怪了,什么都和我们日本传统的咖啡馆不一样,尺寸都非要叫tall,short,什么是tall,什么是short?为什么不像日本咖啡馆一样叫small,middle?”就因为这个?我让小哥震惊得无言以对。小哥看我一脸质疑,搬出证据说:“不信你去看看2CH(日本最大的论坛),上面好多帖子都是抱怨星巴克的,还有人发帖专门问去星巴克应该怎么点单。”

我的天啊,我想起了好多年前我在中国的网站上看到有帖子问去麦当劳应该怎么点单,结果答案是去点一只肯德基——“这种帖子难道不是搞笑的吗?”我问小哥。见我始终不信,小哥都有点着急了,恨恨地说:“星巴克是那种拿MacBook(苹果笔记本电脑)的人才喜欢的地方。”这句话倒很有道理!我当场扫视了一下星巴克店里,目所能及的全是苹果电脑。至于我,我喜欢星巴克,我也确实用笔记本电脑。问题是,到底是什么人在嫌弃星巴克呢?他们连去咖啡馆都要在网上发帖,他们看不起用苹果笔记本电脑的人,当所有线索联系到一起,答案在我脑海中浮现:宅男程序员!

小哥也承认了,不敢去星巴克的果然是日本的宅男们。想到小哥正好在游戏公司工作,我打趣地问他:“你这么了解情况,是不是因为你就是宅男啊?”结果小哥气愤地大声回答说:“我不是宅男!”看他反应这么激烈,我又愣住了。而小哥以为我是因为不相信他,于是更大声地说:“我真的不是宅男!我有工作,我还有女朋友!”看他认真的涨得通红的脸,我差点把咖啡笑喷了。这时我才想起来,在日本社会文化里,宅男不折不扣是一个贬义词。不同于中国不少人会自称宅男宅女,在日本,所谓“御宅族”是被人看不起的,甚至被认为是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判断宅男的重要标准,就像小哥说的那样,看有没有工作,有没有女朋友。日本的宅男或许有工作,但一定没有女朋友。因为日本的宅男是真的完全没有社交能力的一群人。

不同于在中国,稍微懒得出门的人就自称宅男。日本宅男是真的成天宅在家里,能不和人打交道就绝对不打交道,而且只能过最简单重复的生活,连咖啡杯尺寸的称呼变了他们都无法适应,又怎么能应付女人这种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的生物呢?于是,宅男把所有的感情都交给了两种女人,一种是只存在于漫画和游戏中的女性角色,另一种就是专门为宅男量身定做的女性——少女偶像。而这两种形象的女性归根结底还是同一种,少女偶像不过就是把活生生的少女按照宅男的喜好塑造成漫画和游戏中的样子。她们年幼、可爱、弱小,既可以寄托宅男们无处安放的感情,又不会让宅男感到一丝丝的危险。她们比一杯星巴克饮料更单纯和安全。

我们基金投了一个公司,就是做演艺经纪相关。某次在新宿著名的小剧场演出,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偶像组合。初登台时,十几个少女在舞台一字排开,轮流自我介绍。最年幼的那个恐怕只有十二三岁,一脸稚气,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捏着话筒发呆,额头的刘海被紧张的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看着还有几分狼狈。我觉得这都算演出事故了吧,结果底下的宅男粉丝们不约而同地以气沉丹田之声喝彩:卡哇伊(日语“可爱”)!其效果就像京剧演出到精彩之处,台下的戏迷会情不自禁地叫好。

等到演出开始,刚才还表情木讷的宅男们就像突然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又蹦又跳,还默契地变换各种姿势和手势,并时不时地大声呐喊叫好,台下宅男粉丝的演出气氛几乎都比台上还热闹。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宅男们又在同一瞬间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木讷,毫无表情和动作地呆呆站在哪里,直到下一首旋律响起。

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些宅男,我的朋友看着他们则是看着财神爷一样激动。朋友告诉我,这些宅男太舍得为少女偶像们花钱了。即使是并不成功或出名的团体,只要有粉丝,就一定是死忠的粉丝。这些粉絲会自掏腰包全日本地追着看她们的演出,会花几百人民币买一张照片,或者换来几秒钟握手的机会。而最感人的是,不管这个组合多么小众,多么不出名,丝毫不会影响这些宅男粉丝的忠诚度和付出。一旦这个组合出名了,成为主流的娱乐偶像了,这些宅男粉丝会默默退出,转而关注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偶像团体。这是一种怎样的奉献精神啊!宅男们才是真的“我爱的并不是你,而是爱着你的我自己”。

“这太疯狂了!”可是我朋友说,这简直太正常了。他说,他有次去秋叶原,这是日本著名的宅男文化之地,他亲眼见到一个普通的街头歌手的面前,站着三两位中年宅男粉丝。这些中年粉丝一直举着手,比划出桃心的形状。他第一次路过的时候,这些中年宅男们就这样默默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立着,几小时后他开完会再次路过,那几位中年宅男们仍滑稽地比划着桃心站立着,无声地表示对弱小的街边歌手的支持。当然,这位歌手一定是可爱的少女呀。

那天买完咖啡回到办公室,小哥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听说在中国一个人吃饭很不方便,因为没有多少适合一个人去吃的餐厅。我又不会做饭,那我怎么吃饭呢?”我说中国的外卖特别发达,想吃什么菜你就在App里点单,会有专门的快递送到你家里。小哥听了很高兴,猛点头,突然又忧伤地说:“可是,还是要和快递员说话吧,就不能完全不和人打交道吗?”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要不好意思承认了,你就是一名真正的宅男啊!你的‘女朋友’是存在电脑里,还是在哪个偶像团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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