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群像（节选）

1

先是忘却了自己的年龄与名字

又把至亲们，逐一遗忘

现在，儿子坐在身边

诉说着父子间的那些过往而他眼神空茫，无动于衷仿佛耳边，是一捆稻草

絮叨着另一捆稻草的往事

直到儿子起身离去，他才像个好奇的婴儿，指着窗外

树枝上的鸟巢，嘟嘟囔囔

仿佛巢边那两只来来去去的鸟才是需要他温柔以待的亲人

3

他颤巍巍走过来

指着自己雪一样的眉须

像指向，一片古老的风景

——我是这养老院里，最大的孩子他扳起自己嶙峋的十指

一桩一件，历数着人间兴亡

我惊叹于这个寿者的非凡记忆

而旁边的护理，摇着头

——他永远记得世上风云，却独独忘了命里哀苦，才如此健硕

4

老花镜后面，一张胖乎乎的脸像动画片里的某位老仙人

他笑呵呵，观赏着

一部我叫不来名字的动画片那么专心，那么忘情

让我差点，想送他一堆

木偶人、玩具车、拨浪鼓

5

两个老汉在下棋

一个抚额，另一个捻须时而，他们替对方悔棋——你走错了，走错了

时而，他们沉思不语，快睡着的样子且允许这迟暮之人，慢下来吧

他们急匆匆，耗尽了所有轰轰烈烈的时光总算，坐定在这一方棋盘前

允许他们抛弃了厮杀、较量、对垒允许他们敌我不分，小心翼翼

共同担负起， 一盘棋的死去与活来而这一枚枚木头人般的棋子

无论如何挽留，也终将逃离他们颤抖的指缝

落在，暮色渐深的局外

7

助听器丢了，丢在哪儿了

假牙也丢了，也忘了丢在哪儿了一个总是丢东西的老人

今天捡到了一朵花细心插在鬓角上

逢人就问，小盈美不美？

8

不交谈，也不走动

目盲的老人，兀自沉溺在火花四溅的青春里

那时，他是最出色的电焊工

那时，他注视着无边无际的焊缝以一滴滴热泪般的金属溶液

拼接着，即将失明的漫漫余生

10

止疼、降压、钙片、安眠药她摊开掌心给我看着

仿佛顽皮的孩子，炫耀着自己的一粒粒糖果

当她缓缓合上掌心，低着头轻声说，离不开它们了

又似乎一个犯了错的馋嘴丫头

11

他抱紧收音机

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盹

仿佛他坐着的小马扎，是一只摇篮而收音机里，播放着催眠曲

当他蓦然醒来，旁边的老人接力般，正欲昏昏睡去

这个年纪，往往如此

——夜里，他们躺着，也是夜游神

——白天，他们坐着，也有白日梦

22

谈谈我自己吧。（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