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上自有心事
大汶河
走快一点,七月的太阳摁住风的衣角
为所有灌满火的胸膛松绑,野牡丹
挺起身子,绵羊垂下头吃草,牧羊人
鼾声倾斜如线,钓起河里的翘嘴鱼
声音是最古老的打击术,金色鳞片
在水面上坐立不安,冰凉久了
火焰茂盛的地方 一在大汶河
我们提着煤油灯一般的心脏
我的脚步越来越轻,古石桥上
铁制的铜钉把我钉牢在水流的位置
你小心翼翼,隐喻变成你手持的
金刚钻,此刻的我藏匿了无数个我
此刻的草藏匿了无数朵焰火,欲望丰盈的
腹中,野牡丹喋喋不休,可我们的羊
依旧沉默,危险是可贵的加持,在夏天
我们交换一个纯洁的眼神里全部的荒原
但我们从不交换一只羊的胆小,秘密
随风声鼓胀,半张脸变成墨玉沉入水草
走上哑巴桥,一言不发是最忠诚的默契
可,如果你愿意,就伸出双手接住我颤抖的心声
泉林村
顺着公路延伸的方向,我们静置的轨迹
被云朵牵引,误人泉林村,先收集好
林立的风声,白鹭衔着一颗红果站在你左肩
野花成片,黑色的爱举起灯盏,可
烈日炎炎,我拥抱过的邮差倒下又爬起
如果被一只青蚜虫秘密追赶,那我们
就逃向一棵树老去的梢头
在茂密的杨树林,你变成一个洁白的王子
追踪一只蝴蝶单薄的下落,每一个脚印
都生出一个诱人的果实,夏天没有口袋
只裸露耀眼的白,和羞怯的红
我们在风里采摘,太阳来自山巅
到你的眼角折返,烫伤一棵柔嫩的树
每一个伤口都是一口小小的井
而我,就是那个坐井观天的人
远山上自有心事
把所有悬挂之物积聚起来,以无形之状
汇成一条起伏的河,比如枪杆上的风铃
在一张船帆的应许之地,我们在谈论时偷梁换柱,可以是金属,玻璃,陶瓷…
不经意的对视就是不同材质碰撞的声响
目光随着河的流向颠簸,到远望可及的
最后的山头,那是风车统治的白色王国
转动让鸟类不敢靠近,而这正是蝴蝶
无知的可爱之处,一只蝴蝶的振翅,召唤
一万个萤火匍匐前进,我用力按住欲望的
枷锁,膨胀是鸟类的高压线
不再受月球引力摆布的潮汐跌入瓶底
在高耸的风车下,我想象自己的渺小,但
依然可以摁住胸中小幅度摇摆的浪
心事变成化石,是大风里蝴蝶的形状
太阳升起来了,阳台上,重新撑起晾衣杆
晾晒一些叮当作响的心事,在你离开之前
远山,守口如瓶
墓园
松针上的露水和山椒雀正在老去
你把松塔举过头顶,松子摇晃
沉寂多年的魂魄,略微松动
我们踏上石阶,走进一个石凳
在墓园,静止是答案背面的谜底
我们谈论一滴露水就是半截银河
一串鸟鸣就是一阵枪响
我笑,你说不要笑出声
笑是原罪,声音是隔世的禁忌
一个没有碑的墓,你双膝跪地
献上几株野花,叩首,墓地很轻
十年前我也是如此,伸手
就能轻易地驀住鸟鸣,不要审视我
如果年轻的我从你体内冉冉升起
那八只土狗的吠声是驱赶还是歌颂
我们闭上眼,松塔就落下来
松子裸着身子跑
你转过身,抖落满地惊慌
我拽着你衣角的手,突然松开
墓园平静如常
夹在书里的喇叭花
一场夹在书页里的情事,阳光斑驳
抖落万丈金子,砸在蜗牛遗落的空壳上
一戳即破,说起脆弱,喇叭花毫无来由地
架起长枪短炮
先炸毁堤坝,围困一堵墙的忍耐
恒久以来,克制等同于灵动的静止
再炸毁木桥上旧年的雪,过于洁白的
欲望让人发怵,雪人爬上枝头
在河岸上,最后,是我的村落
摘下一只蝴蝶就是掐灭一朵寂寞
野花成片是夏天投下的罪证
你放逐我,在一朵喇叭花面前
一团粉紫色的雾逐渐走远
我走进你的书页,在你干枯的河床上
说起脆弱,总有一个人与野花为敌
像植物一样淋雨
你很用力。(剩余148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