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国的故音
乙巳中秋,陪父饮酒
揣一把钱塘的弯月,千里奔袭
只为今夜,借用嘉陵江上空
那轮皎洁的探照灯一仔细搜寻
父亲头顶,提前降临的雪花里
残存的几缕春色
此刻,皱纹已遍布他双手、脸庞
遍布他走过的所有阡陌
(那些路上,还散落着为我泥捏的童年)
糖尿病,让筷子在满桌香气前
变得迟疑。他频频抱拳说“饱了,饱了‘
待宾客散尽,他习惯性起身
“这个能打包,那个还能吃”
声音低缓,像熟悉的晚风拂过稻穗
不再问我的前程,只反复揣摩
孙儿唇齿之间的晴雨
朋友圈的月亮正被反复抛光,而我
所有酝酿的告白都沉进杯底
唯余瓷勺碰碗时,那小心翼翼的
清脆回响的颤音
把铁轨铺到月亮上
把铁轨铺到李子坝、曾家岩、朝天门
让远古的巴人,从潮湿的山洞里惊醒
把铁轨铺过高高的黄桷树顶
铺到沸腾的火锅上空
让众人的头顶,飘满花椒的香与钢铁的轰鸣
把铁轨铺进柔顺的嘉陵江,铺进雄性的长江
我看见,祖父的扁担在湍急的江水中打转
而教书的父亲,却用川江号子唱破晨曦
把铁轨铺过恒河、幼发拉底河、多瑙河…
铺到比鹰翅更高的月亮上
——夜风微凉,身旁的稚子突然笑着说:
好让路过的星光,都尝尝
古老东方的冰糖葫芦
回乡
长江一路送我
从咸涩的入海口,倒退着
绕开江汉平原与三峡的暗礁
将我推至涵涌的朝天门
又把护送的任务,递给
更澄碧的嘉陵江
一次逆时光的洄游,送我
回到自我放逐前,那小小的
红苕的故国
我久违的苕国啊
此刻,是一个巨大、嗡鸣的蜂巢
无数振翅的兄妹,昼夜
将金色的喧响,砌成围墙
那声浪不断上涨,快要将我淹没
我这溺水的心草,竟在苕国
飘萍般,永远摇曳
过长江索道
雾锁长江,我们排队叫号
6861号,从下午一直候到日落
面孔紧挨面孔,只为5分钟消费一次
重庆人20世纪凝固的艰辛
提菜篮的妇人,挑货担的商贩
上班族、学生………
脚下的江水浑浊,奔涌不息
狭小的车厢内,挤满生存的辽阔
-往事凭票出售,在缆线上传递
两岸灯火炫美、高楼竞相生长
不断提醒我们:这座千万人进出的城
每一次俯瞰,都是对江底沉沙的回望
而索道,这时代的针头
正将璀璨的渴求,缓缓推入大江深处
阆中遇张飞
每天都有个巡城的张飞,马蹄踩痛
千年的青石板,让整座阆中古城
长成巨大的八卦阵
我不敢上前作揖,怕你环眼一瞪,又摸鞭子
我可不是督邮,也非曹兵
当阳桥的怒吼穿透史书,仍在屋顶震颤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黑脸的煞神
但阆中的女导游,偏要翻案
说你是文武双全的翩翩美男
杀退张郃,碑石上的捷报,笔笔沉稳
你镇守的城池,百姓为你立祠
你断掉的头颅,庙宇替你生长
一历史总爱给英雄敷粉
杀猪的屠夫,压上全部身家
做了落魄皇叔最早的天使投资人
连女儿也绣成蜀锦,高悬龙榻
如今你端坐神龛,享用帝王衣冠
唯有旧日砧板,还记得猪肉的价钱
面前供桌上,“张飞牛肉”
用真空包装,封印一个“义”字
我终究没撕开那层塑料薄膜,只遥想
你放倒丈八蛇矛,青灯下,画着那些
从不发怒的仕女,只寥寥几笔
便卷尽了当阳桥的漫天尘土
过阆中读书岩
石洞狭长,光线并不十分明亮
北宋三兄弟在晨风暮雨中的顽劣
这山野是如何驯服的
父亲在紫薇亭前絮叨
那些对联、牌匾、摩崖石刻
仿佛一封封褒奖的信札
又仿若一条条鞭子
隔空抽打我们弟兄仨
一丛丛睡莲,拱桥下舒展绿色的请柬
本欲邀我认领前世的功名
水波中却映出父母站立的故乡,常年
空着我侍立的位置
将相堂前,古老的忠孝,穿过史书、壁画
而阆中今夜灯火万家,是千年前
那盏桐油灯,在读书崖里引燃
缓缓,烤暖我们的尘衣
注:阆中读书岩为北宋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三兄弟苦读之地,三人两状元一进士,皆至显宦且事亲至孝。(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