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火种(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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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火种

街巷沉入墨色,风声贴着窗棂游走

一豆油灯弓着背,光焰瘦弱

舔舐着灯盏边缘,眼看就要

被更深的夜,轻轻含住

你的父亲大人,差人挑着桐油篓

穿巷。那竹篾的缝隙,漏下星点暖意

差役俯身,将沉李的甜、穗浪的金

砚池的墨,连同整座城的鼾声

轻轻,喂给那盏将熄的灯芯

光晕便一圈圈漾开,裹住

伏案的身影——如同

裹住一粒,未来的火种

多少墨色长街,已卷进泛黄的史页

唯有那永不飘散的

余音——“添灯油喽!”

深埋在安龙县的血脉,招堤的月色里

每当夜色浓稠欲坠

便有人俯身,拨亮砚中星子

点燃——下一个

颤动的黎明

涵虚灯痕[1]

松柏叠影深处,涵虚阁

峙立岩畔,如一册未合的古卷

阁中少年,埋首书海

书脊拢起的山峦,在灯下绵延

灯芯轻颤,映着你低垂的眉峰

指尖划过《数学启蒙》

《瀛环志略》的海浪,便在纸页间

拍打《海国图志》的岸线

月光悄然垂落窗棂,窥见

少年眉宇间,正缓缓铺展

一片未曾踏足的山川

父亲悄然立于影中,

他轻捻灯芯,拢住一缕将散的烟

怕那细微的噼啪,惊扰了

书页间,正悄然汇聚的江河

夜露渐浓,凝结在

摊开的书页边缘,映着

一茎灯火,与少年眼中的求知若渴

素衣佩玉[2]

洞,一个巨大的漏洞

连名字里都透着冷风

三盏灯,一盏接一盏,

被春水卷着,漂向河东

夜深得墨都冻硬了

你舔着杯沿,尝着命里的疼

四十六年霜雪,爬上两鬓

幸好,晋祠老树下,那袭

素衫身影——佩玉,悄然降临

她把月光

缝进幺儿哭湿的枕头里

书声、墨点、琴弦颤

梦里幺儿喊:“我要师傅红袄珠花!”

她轻拍着,哼着童谣,指间

捻亮灯花,仿佛捻亮了梦

待呼吸匀长,才移步琴案

轻触琴弦,便有凤来仪

流淌的调子,是温热的药

敷着幼芽的伤,琴弦

是条条溪流,把亡娘的姓氏

细细浣洗,绕成柔软的手绢

当《幽兰》在奏折堆里

漫过砚台,你忽然参透

这琴音,原是一缕游丝

正细细缝补,命运的漏洞

——那一刻,所有月光,都向

那袭素衣,缓缓靠近

大器晚成

不惑之年了,你还在

“洗马”的冷板凳上,挣不脱,

七尺身躯困于五尺躯壳的

困局。(剩余4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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