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统宽

艾滋病患者之死

他死了

像条敛巴发霉的萝卜

火葬场

没多收得他父母一分钱红包

一把火就把他烧掉了

他父母用最便宜的刨花板骨灰盒

带回了村外的乱坟岗

他们就两个人

那个父亲负责挖坑

挖得不是很深

那个母亲负责抱着在那等

下葬时

我看他们

像腌萝卜酸一样

放一层萝卜又放一层盐

他父亲放了两封炮

他母亲偷偷哭了两声

行刑前的呼救

太阳很好

我踩着单车上班

在红光路口等红灯

我双脚撑地

我看见前面的一辆摩托车

二十三只鸭子

都被捆绑双脚

倒挂在后架上

它们都拼命地抬着头

远离地面

看着我

嘎嘎叫

黑猫白猫

白猫将抓到的耗子

标记为白色

黑猫将抓到的耗子

标记为黑色

在这之前,我以为

白猫只抓白耗子

黑猫只抓黑耗子

月亮弯着腰刷不去我的泪痕

有一种爱叫碰瓷

一碰对她眼泪就流出来

我早已把她的名字

从我的心里擦去

但跌落的粉末

仍像梨花一样白

扑到我的胸口

你看它一条裂纹已裂到底

仍滴水不漏

但你没有看见

我的双手像两个锔子

紧紧地扣入裂纹的两侧

月亮弯着腰

怎么刷也刷不去

黏在裂紋里的渍渍泪痕

今夜我要跟月亮分床睡

昨晚我跟月亮聊了一夜的夜总会

她不紧不慢地听了一夜

直到黎明把小乌挤出鸟窝

她躲过西山蒙头就睡

免得挨太阳的白眼或云朵的讥笑

昨晚没得睡

今晚眼皮太累

你自个儿瞧瞧

彻夜未眠的灯

照亮大街小巷的角落

也找不到一串想家的稻穗

池子里尽是火辣辣的

直勾勾的眼和白花花的腿

今晚我要跟月亮分床睡

我要去守取那几亩旱田水

我的阳台有一支打气筒

单车早就没有了

打气筒仍留着

我把它留在阳台的一角

一天

黄昏骑着单车来到我的楼下

我让她等一会儿

转身就去阳台

拿着气筒跑下楼

我给她的单车打了两手气

她满脸通红

双手推着龙头

踩着左边的脚踏板上车

笑笑盈地走了

我记得那天是一月七号

我不能再用一片瓦来形容那片天空

我那土里土气的小名

被我换成了吃国家粮的粮本

我那撵进十八弄的小数民族身份

被我上世纪八十年代换成了高考加分

庆祝高中考取中专的喜报

贴满母校教务处的宣传窗

放炮庆祝喜获贫困县的籍贯不变

我那命犯桃花的性别也不变

掐不出大富大贵的生辰八字更加不能变

我抖落竹筒里的一签命运

一亩三分的稻田抽穗出产值的浓烟

我不能再用一片瓦来形容那片天空

麻雀小小的翅膀矮矮地飞不出雾霾

敲对脑壳——低垂的稗穗

我走之底的脚印是多余的

总是这样不由自主来到这里

月亮斜靠着掉灰的墙

双手插进口袋

向我投来不屑的眼神

你走过的石板桥

已拒绝和我来往

二狗子家里的狗非常称职的

出来叫了两声又弯了回去

二妞妈又在厨房里

传出了剁猪菜的声音

桥下的流水

依然按着姓氏笔画有序地流去

水草顺着偏旁部首的起笔笔形排列

我走之底的脚印是多余的

鱼是唯一能在水里透气的人

一滴泪也是一片海

潮湿的火焰熄灭了

鱼不长翅膀

抛弃了天空在海里翱翔

我在楚国都城郢等鲁班

借我一把锯子

伐倒下一个时代的倒影

我要从陈旧的木头里

拔出你生锈的钉子

把刨子向前推进

没有会走动的岸

只会有倒下的帆

鱼在海底下深呼吸

嘲笑死神和阳光

嘲笑飞机汽车轮船

嘲笑卫星定位的航母

还有冒充鱼类的潜艇和鱼雷

鱼目明亮

鱼尾摆过明摆着的事实

鼓起腮吹出一串大国博弈的泡泡

漫过审时度势的悲伤和人类失联的良心

离刀远点

每天从厨房外面进

从三国里头出

刀光检阅着剑影

在每一个节点安营扎寨

杀鸡杀鸭杀鸽子

敬猴敬鬼敬神仙

切土豆切萝卜白菜

切那个没肝没肺的鸡肋

高过庙堂之高的滚背刀

捡掉了杨修提前收拾好的包袱

刮骨疗毒的只有华佗一个

处西川之远的青龙偃月

一刀断送了再也哭不回来的江山

冷灰挤破了灶头

阿斗离刘邦有多远

我就想离咸阳有多远

周统宽,男,壮族,1966年生于广西融安县,著有诗集《枯水期的鱼》。(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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