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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首

不说话的河流

村里有个古老的传统

为了避祸 求福

孩子生下来就叫

狗生 癞儿 笨妮

这些贱名 不是名字的名字

会伴随他们一生

直到死

不知你的“生辰八字”

地方志上没有记载

乡亲们叫你“哑河”

也是个贱名 不是名字的名字

一条像牲畜不会说话的河流

一条像哑巴不会说话的河流

上一辈的狗生癞儿笨妮都走了

他们终究没有躲过祸

躲过人生的轮回

新一茬的狗生癞儿笨妮也走了

都到沿海打工去了

说是不信自己的宿命

要找回自己真名

只有你坚持了下来

守着荒芜的田地

老人与孩子

惦着墒情 旱情 涝情

接生 婚嫁 嫔葬

失学 疾病 诉讼

依就是那条不说话的河流

倔犟的河流

坚持着

坚持着无名

日日夜夜穿过村庄

并最终成为了村庄身体里一根骨头的河流

青青的苦瓜藤

几根柳枝 槐枝搭起的瓜棚

蝉鸣 蛙鸣声中

渐渐地绿了

吐蕾了 结瓜了

瓜是苦瓜

青色 条形 红瓤 黑籽

苦瓜花开了又开

苦瓜摘了又结

直到稻秧抽穗 结粒

棉蕾绽出枝头

苦瓜花才缄其口

苦瓜才腐烂在自己的身体里

苦瓜棚还是个药箱

瓜叶驱蚊 敷疮 治蛇伤

瓜肉祛热 散暑

正午的太阳下

从发烫的稻田里

只要望一眼

那青青的瓜棚

便成了一把伞

一把无盖无柄渐渐撑开的伞

整个夏季

守着一棚苦瓜

就守着了卑微 平实

就守着了苦涩

守着了清凉

就守着了一份不易被觉察的平安

池塘里捉鱼的人

腊月被抽干的池塘

一口黑乎乎的锅

一条鱼 一个人

正被森森的寒气

蒸煮着

分不清谁捉谁

谁又在被捉

相互地追逐

已让黑乎乎的锅

沸腾起来

终于纠缠在一起

那人说:

“好一条漏网的鱼!”

真想替鱼说:

“好一个漏网的人!”

呵 父亲

我是说 我很想成为那条鱼

被你捉 或

捉住你

此生 此世

田间二重奏

一边是稻田 一边是棉田

远远望去 棋盘形的布局

似对峙 似楚汉河界

晃动的影子

宛如千军万马

风中听去 有金属撞击声

槌击鼓 矢交坠

尤其是夜晚 巨大的寂静

四面楚歌 十面埋伏

不过,在庄稼人看来

这些景像 音像

只是一些日子拥抱一些日子

一些汗水磕着一些汗水

一些眼泪噙着一些眼泪

一些快乐挨着一些快乐

是一支小调

一支小山歌

在秋收的季节 往高处说

是一些黄金 一些白银

往低处说 他们是种田人的

衣食父母

我看见快乐跑过山坡

一道山坡四十五度倾斜

看得见父亲在用力

一双大脚板紧抓着泥土

泥土开始慢慢地移动

身后是紧张的脚印

一个挽着一个

还听得见汗水巴嗒巴嗒的声响

如同尖锋时刻的倒计时

山坡似乎就要压弯

父亲的脊背就要弯过山坡了

现在你不能区分哪是山坡

哪是父亲的脊背

一样的色彩黑黑的色彩

一样的厚重泥土的厚重

前面就是那个小镇

一声喊就能答应的小镇

但谁也不会现在就放弃

这似乎是一场公平的比赛

男人与男人的比赛

但我总怀疑是这一整板车的稻谷

在作祟

一定是他不愿意过岗

即使喝了三大碗也不愿过岗

不想离开这生生繁衍的田地

不想离开那小河边的红瓦屋

天空从未如此碧蓝

斜阳静静地注射在山坡

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山坡也越来越远去

但似乎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多少年了我一直深深地惭愧

恨年幼的自己不能将那一把劲为

父亲喊出

此刻我在地图上用放大镜寻找那个熟悉的乡村

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个山坡

再次看见了父亲拉车的身影

我用长大的手掌用力向山坡推去

两条河流从我的双眼倾泄而出

我看见一阵凉风刮过山坡

我看见一阵快乐跑过山坡

手表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 父亲

从集镇买回一头小猪

父亲说 这是他用了

七个日日夜夜

在采石厂扛石头挣的工钱

换来的

以后的日子就像稻秧在田间生长

小猪在父亲一瓢一瓢的喂养中

长大 直到有一天

上大学的我 收到一只手表

一只父亲用长大的小猪

为我换来的手表

手表的名字叫宝石花

产自那个遥远的北方港口城市

但它与石头有关联

与浑身是宝的小猪有关联

每每当我走在去学校图书馆的路上

一抬手 我深深知道

它还与一个叫做花岗的村庄

村庄里的一位老人相关联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像风烛残年的父亲

躺在床铺上

心跳的声音如此微弱

以至于我常常担心它停止了摇摆

即使我放心地走出家门

也常常是 弄错了时间

只差一站

从潺陵县城出发 往北

抵达那个乡村

只差一站

一站 五十里路程

隔着城市与乡村

广场与田园

早春季节

细雨翻飞

一个老农

一头水牛

正在田间躬耕

想做一回城里人

只是他却用尽了一生

一生还不够 如今

他的儿子依然用土地 犁铧

积攒着盘缠

胡浩,现居北京,某银行高管,著有金融学专著多部。(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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