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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弦的诗

火车上

只有在火车上,在漫长旅途的疲倦中

你才能发现

除了火车偶尔的鸣叫,这深冬里一直不曾断绝的

另外一些声音:窗外,大地旋转如同一张

密纹唱片

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仔细听:

群山缓慢、磅礴的低音

大雁几乎静止的、贴着灰色云层的高音

旷野深处,一个农民:他弯着腰

像落在唱片上的

一粒灰尘:一种微弱到几乎不会被听见的声音

蚂蚁

现在,我有了闲暇看一看蚂蚁

看看它们的巢,它们的匆忙,看看它们的大脑

袋和为了生活

多长出来的那么多的腿

在山谷中,仍然有忙碌而孤寂的生活,阳光

在它们的足迹里不停爆裂

看到它们上树,我想起了自己敏捷的童年

在垂直的道路上,一个人,并不比一只蚂蚁走

得更快

它那几乎细微到看不见的触须,分担了我们的

一部分命运,此中区别是

即便已衰老,葬礼临近,一只蚂蚁

看上去仍那么兴奋,年轻

啜泣

一直有人出生,带着新鲜的哭声

一直有人攒钱,想把痛苦的心,从贫困的躯体

里赎出

一直有人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把一堆木头

做成迎亲的花轿,还是打造一具棺木

死去的亲人,灵魂变成了雪花

在这轻飘飘的雪花中,我们的肉身更沉

一直有人在唱戏,在雪地上踩下凌乱的足

迹——他老了

他在教弟子怎样甩袖、念白,和低低地啜泣

傍晚的雨

身体感到了一丝丝快意,因为雨正落下

鲠在喉头的话正被说出

怎样处理掉胸中的乌云?

一直是个难题

在土山脚下,我遇见一位年老的妇人

她打着沉重的油纸伞

她仿佛走在二十年前的路上,使用的

是三十年前的器具

雨正落下,无数明亮的光点被遗弃在野外

土山脚下墓园一片,此刻

有人醒着,傍晚的雨

压住了他们心中的尘土

山顶上有个废弃的集市,我怀疑

年老的妇人就来自那里

也许一场细雨让她走错了路

她走向公车镇,一个我们正生活着的地方

公车镇

八岁时,我第一次随同学来到这里

他的父母正演出,在幽暗的后台

艳丽的戏服,因我的手指滑过而有轻微战粟

我还曾经爱上过一个姑娘

她像遥远的安徽那样宁静

电影院前排,变幻不停的光

给她的身体镶上了金边

十字路口,曾矗立过高大的领袖塑像

一只巨手,指着我从没去过的远方

哦远方,在那里

是否真的有我从未经历的生活被完成?

镇外空旷,粗暴的时光呼啸

我在一座破旧的房子里读书,并对学过的知识

深信不疑,虽然此生,我使用的

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偶尔想起,我对它的爱

也许不会比另一些人更多

也许不会比一只飞鸟更多

在它通向往昔的街道上,我靠近过欢乐

如今,我更珍惜痛苦的抚慰

一棵树如果看见了什么

它的身体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它总是站在事实之外

一棵树对任何事物

都不会感到奇怪

当它意识到要成为见证

就长出了新的枝杈

一棵树你已经看见它

你却未必真的看见了它

它不陪我们生

也不陪我们死

在它的内心

有另外的事物在飞奔

黄昏,在某咖啡吧等友人

要等到一侧暗下来,玻璃

才会专注于另一侧的事

变成镜子的过程中,它把吧台边的某人

放进外面街心的人流

——那嚣闹、匆忙之地

我也曾身处其中而不自知

一会儿,我等的人要在那里出现

他也曾坐在这窗前等我

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前半生

是怎样走过来的

玻璃顶部的天空已蓝到发黑

用不了多久,一间咖啡屋便可以

替下整个世界

或者,出现在遥远的星群中

山西路俯瞰

搅拌机的震动

苏宁银河大厦严峻的蓝

城市高天切出的峡谷

——此中有深意,此中

阳光轰响

阳光的泥泞到处涂抹

此中一隅有冬日广场

摆放小菊花

行人低头,彩球仰脸

薄雪一样的小菊花

如此安静,像某种已经

悄悄飞离的事物,遗落的

羽毛

公交车上

此刻不可以爱话匣子里的小姐

此刻情人就在身边

此刻不可以爱马达

此刻你有心脏

此刻不可以爱陌生人

因为你不爱仙人球

此刻也不可以爱吊环

抓在手里的都不值得爱

此刻红绿灯各有立场

你要接受两只椅子并在一起的现实

搬迁

捆扎完毕,滑入椅背的线条

有了无限的味道

我坐下来,望着桌子上的光,那是

长久抚摸产生的意义

书挤在纸箱里,有一段

黑暗的前程在等待,有一个地方

在它们的描述之外

挂钟走得更加果断,用嘀和嗒

区分着时间的原声与回声,而这是那种

适合存进诗里的时间吗?

换气扇旋转,把室内的寂静

抽到外面的空气中

搬运工还没到

楼梯无声地向下转折。(剩余11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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