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哦,我这个罪人,活着,罪孽越来越重了,雨下了三天两夜了,我亮堂着呢,雨在洗刷我,我蹴在这个窑洞里,骨头酥了,发霉了,快成了一把折断的筷子,我惹下了老天爷的龙颜,麻眼(西北方言,瞎子)都能嗅出来,是对我的报应,我的儿女们,都围在我的膝盖下,咩咩地叫唤着,肚子里饿得能把石头子囫囵啃下,可老天爷不放晴呀,我的手心里攥出了火,我快急成一捧灰了,六月天的雨,雹子也相跟着,砸在地上,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我也没见识过这么大的雨,窑洞外的草地,都被雨水冲毁了,不是草,那是粮食,是活命的五谷杂粮,眼睁睁的,绿油油的苜蓿草和莲条草,都被埋下了,一整个草地,都泛着黄泥浆,我亮堂着咧,老天爷做给我看哩,不让我再伤天害命了,啊是!我的罪孽大了,可我的上百个儿女,饿得动弹不得了,围在我的膝盖下,咩咩地叫唤着,把我的心伤得碎咧,老天爷要惩罚,就降罪在我一人身上,我担着,舌头都不搅动一下,该杀该剐,说吧!雨大咧,要是泥和土也能吃,也能填命的话,我就吃,我的儿女们也能啃下去,顺着这个窑洞,一直啃到兰州城。
蹴在窑洞里,我和沙州(今甘肃省敦煌市)城外敦煌窟子里的佛像一样,款款地蹲着,雨密密地下着,眼前头是烟,越下,烟也越重了,在草地和戈壁大滩上跑着,我看不见人,除了一个喇嘛和几根死人骨头,喇嘛不是人,他们是神仙,从密密麻麻的雨缝缝里钻来钻去,铁锈红的袈裟干干的,一丝丝雨星星也沾不上,我估摸,眼下,喇嘛也该翻过乌鞘岭了,喇嘛们都有功夫,乌鞘岭算个球咧,再高的山,喇嘛一跳就过去了,不像我这个罪人,拖着个皮囊,拉扯我的儿女们,翻了五天五夜,啊是!过乌鞘岭的那一段,山上下着雪,巴掌大的雪,我硬是一把豌豆一把豌豆地喂进他们的嘴里,才活了下来,可桂桂不见了,桂桂八成是掉进冰大坂下了,桂桂的肚子里还挂着一只羊犊子,一念起桂桂,我的眼泪就淌下来了,眼泪烫着,快把我烧成一捧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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