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让
智伯瑶死后,随着众多的门客,我也离开了寄居多年的晋阳城。智伯瑶先前的豪华府邸在杀戮的鲜血中被赵襄子洗劫一空。第三天,汹涌的臭味弥漫了半个城市。朱红大门半掩半开,靠得近了,还可以看到内庭的那一丛茂盛的牡丹花,热烈而灿烂,让人不自觉地想到智伯瑶昔日的富贵和荣耀。
出晋阳城东门,黄土路面上落着一层开败了的洋槐花,随着风,不断升起落下。我一个人,腰悬长剑,迈着趔趄的脚步,沿路往来的人表情僵硬,热汗流溢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偶尔的车马像是旋风,掀起的尘土卷着惨败的叶片,路过焦白的土地和零星萌发的青草。
再一天的半夜时分,翻过几道不高的黄土岭。趁着月光,我就看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在松散的村庄之间,像是一块沉默惯了的黑石头,嵌在庞大的原野。
我加快脚步,穿过大片梨花,我看见自己久违的家——委身于灿若白昼的花丛,安静而落寞。草芥覆盖的房顶已是黑色的了,陈年的谷草秸秆发出浓郁的朽腐味道。我累了,也饿了,看见家,饥饿更像一把匕首,在肠胃疯狂弯曲。而妻儿一定睡着了,多年不见,他们会不会时常在梦中看到我——容颜艳丽的妻子,眼角是不是有了皱纹?尚还懵懂的儿子,是不是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我感到汗颜,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抛别妻儿,在战火和杀伐中,在一个又一个的王侯门第之间,摇唇鼓舌,贩卖自己的人生道义和理想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