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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的铁,柔软的铁(组诗)

  穿过工业区

  高大的厂房,这些时代的巨轮。鼓荡着

  时代的风景,城市豹子的歌声,钢铁迅速

  定型成轮状的、块状的,或者细小的元晶

  燃烧着时代浑厚的气息,它们即将

  ——进入车站、海港、货厢车、远洋轮

  抵达的是北美、南非、欧洲或者东京

  时代之铁之铜之金之塑胶之布匹……

  在这里铸、镶、熔、剪、裁……定格成

  生活需要的肌肉,丰满而有力的肌肉

  带着这个村庄的体温,以及它亚热带的智慧

  在车床、刨床、模具、注塑机、缝纫机上洗礼

  剪断,成型,它们的尺寸、光亮反复的检验,

  成为轮子、螺丝、胶片、玻璃镜、衣袖……它们

  反复在寻找、组合、完整,成为不分离的夫妻

  兄弟,父子,成为汽车、电脑、时装、鞋子

  它们印上“MADE IN CHlNA”,沿着丝绸之路

  或者郑和之洋出发,带着瓷的精致,绸的柔软

  一个沿海村庄的激情,从流水线、机台出发

  带着外乡女工青春的温度,一个搬运男工汗水

  的

  热量,带着黄麻岭的阳光和雨水,抵达巴黎、伦

  敦

  圣彼德堡、佛罗伦萨或者纽约、芝加哥,抵达黄

  种人

  白种人,黑种人的衣、食、住、行、用或者娱乐

  穿过工业区,穿过亚热带的树林,穿过光明和

  幸福,穿过草木与花朵,机器与锅炉,发电机与

  高压线

  穿过外来女工的交谈与歌唱,穿过工装的劳动

  者与

  西装的经营者,穿过我绿色的乡愁,穿过劳动

  与沉思,一些阳光正照在工业区上方的字上

  年轻人,快!朝着世界的方向奔跑

  风吹

  风吹,他们在道路上颤抖了一下

  风吹,他们给回忆与眺望加上一件衣裳

  风吹,他们行李背包里的辛酸与贫穷

  风吹着,这个叫黄麻岭的南方村庄

  风吹着,那些五金厂玻璃厂制衣厂

  风吹着,这些湖南人湖北人四川人以及本地

  人

  风吹着,她,或者他们,

  在这个黄麻岭的村庄,像一首老了的歌曲

  他们在不同的风中翻唱,老去

  只剩下缓慢起皱的皮肤、骨头、毛发

  他们迎着风走过,带着打工这么多年留下的脚

  印

  坚定地朝着风刮来的方向

  流水线

  在流水线的流动中,是流动的人

  他们来自河东或者河西,她站着坐着,编号,

  蓝色的工衣

  白色的工帽,手指头上工位,姓名是A234、

  A967、Q36……

  或者是插中制的,装弹弓的,打螺丝的……

  在流动的人与流动的产品穿行着

  她们是鱼,不分昼夜的拉动着

  订单,利润,GDP,青春,眺望,美梦

  拉动着工业时代的繁荣

  流水的响声中,从此她们更为孤单的活着

  她们,或者他们,相互流动,却彼此陌生

  在水中,她们的生活不断呛水,剩下手中的

  螺纹,塑料片

  铁钉,胶水,咳嗽的肺,辛劳的躯体,在打工

  的河流中

  流动

  流水线不断拧紧城市与命运的阀门,这些黄色

  的

  开关,红色的线,灰色的产品,第五个纸箱

  装着塑料的灯、圣诞树、工卡上的青春、李白

  发烫的变凉的爱情,或者低声地读着:啊,流

  浪!

  在它小小的流动间,我看见流动的命运

  在南方的城市低头写下工业时代的绝句或者

  乐府

  加班

  冷却机台的铁它红色的光芒印亮绿色的开关,

  白炽灯干净而纯粹的照耀

  蓝工卡上一条睡眠的鱼游过,水声喧哗而嘈

  杂,睡意靛青出一片潮涨

  潮涨,她黑色的长发卷起银白的骨头里的倦

  怠,她机械了手指捂住

  饱满丰盈的橙色产品,巨大的绿色标签盖在她

  的青春上:合格

  出租房

  老式吊扇的风声渐渐息灭

  缓缓地从海边吹来的海腥味,微咸的生活

  排列着,重新布满这书本、诗歌、窗帘……

  它们微暗的,萎缩着头颅

  如同一个失业者干枯的眼神

  铁锅里沉默的水终于沸腾,滚烫的凌乱

  黑色的锁,金黄色的方便面、碗、盆

  一截清洗干净的葱——这生活仅剩下的绿意

  所见

  两卷行李像两颗低萎着头的柿子

  声音汹涌得如潮水速涨

  (湖南,湖北,四川……失根的声音四处探动

  着)

  它们的触须,在广场上寂寞打量

  两卷行李挤在一辆公共汽车粗铁门把上

  他目睹售票员的目光猛烈地照着他方言的血

  管与骨头

  清晨的失眠者

  没有一首诗歌返回一个女工的失眠

  星辰的泡沫,夜的泡沫,机器轰鸣的过滤器

  这些老朽的疲倦,荔枝林,鱼骨天线

  介于失眠与半失眠的呓语

  在低低梦语中醒来的月光

  阴潮的地板,棉絮,从海边吹来

  冬天的风,罚款单惊醒了美梦

  她坐在失眠之上仰望到的灰色天空

  回忆里入暮的乡村,附近路上的醉鬼们的歌

  声

  一柄沉默的车穿过夜班女工的咳嗽

  她听见有人狠揍着铁板样的夜

  她听见有人在梦中回味着故乡的欢乐

  她听见有人在演讲,争吵,或者低声抽泣

  啊,这打工女工的夜……她的青春

  爱情和光阴,都成了她这个半失眠者的不幸

  她看见黎明已经在窗外流出了清澈的河

  曙光如此无言,在凌晨的垃圾车的响动中

  没有一首诗,没有一个词,给她安宁

  没有一种睡眠让她忘掉浮萍样的命运

  幽蓝的黎明像钢铁一样真实可信

  在一次接近黎明的失眠中,她说着:

  忘掉吧,失眠的一天已过去

  相信新的一天会很动人

  早晨七点,交班

  夜班的疲倦沿着没有耐心的阳光滑下一脸睡

  意的斜坡

  一夜的时光像那些错落的钩细小的钉,打包,

  装进纸箱

  机台上涂抹了二十五次的爱情在微笑,阳光正

  投影

  在它辽远的未来,此刻它是一场热病,家书与

  电话

  是庸医。(剩余1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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